“我本意是自卑、是胆怯、是怕自己配不上永远明媚的她。”——裴寂的日记
市实验中学的红砖墙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爬山虎沿着墙根向上蔓延,叶片边缘带着点刚染上的浅黄。可这明媚的景致,却照不进理科实验班的窗户。
开学第一周,裴寂的错题本已经写满了半本。封面上印着的“霖市实验中学”烫金校名,被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得有些褪色。
实验班的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早上五点半到校晨读,七点半开始早自习,八节课后是晚自习,直到晚上十点才允许离开教室。摸底考的排名用红底黑字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分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裴寂的名字排在最顶端,比全市第二高出整整六分,比去年以“神话”姿态考入的许音当年的入学成绩,还要多出三分。
这个成绩换来了班主任语重心长的约谈:“裴寂同学,你的潜力很大,要目标高远,冲刺清北不是问题。”也换来了父母深夜的电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更严苛的要求:“别得意,实验班藏龙卧虎,下次月考必须保持第一,不许给我们丢人。”
“还有,”母亲顿了顿,语气陡然严肃,“倪安也在实验,她是你从小定好的,你要多照顾她,保护好她,别让她受委屈。”
裴寂握着听筒,指尖泛白。
倪安。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和倪安确实是老熟人。两家是世交,父辈玩笑似的定了“娃娃亲”,小时候常被大人打趣“以后要当夫妻”。倪安性子温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对他向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像只温顺的小兔子。贺朝总笑话他“艳福不浅”,可裴寂对她,只有长辈交代下的“照顾”,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心动。
“知道了。”他低声应着,挂断电话时,听筒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必须执行”。从转学,到考学,再到“照顾倪安”,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偏差。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裴寂才从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抬起头。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片沉默的星河。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拿起错题本,准备去办公室找老师问几道题。
走廊里挤满了人,下课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来。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抱着书本匆匆而过,高一新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结束的晚自习。裴寂低着头,想快点穿过人群,却在走到楼梯口时,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喊住。
“裴寂!”
那声音带着点熟悉的雀跃,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裴寂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许清沅就站在不远处,穿着市实验的蓝白校服,背着个浅粉色的书包,正踮着脚尖朝他挥手。她的头发留长了些,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和六年级初见时一模一样。
“真的是你!”她笑着朝他跑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呢!你也在这栋楼啊?”
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嘴角弯得像月牙,语气里的热忱几乎要溢出来:“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实验班是不是特别累?我听夏语茉说,你们天天考试,跟打仗似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语速还是那么快,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像要把这半个月没说的话,一次性都补回来。
裴寂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写满演算公式的错题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初中时的橘子味洗发水不同,却同样让他心慌意乱。
他想说“我很好”,想说“实验班是挺累的”,想说“你呢,文科班怎么样”,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发紧,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实验班的压力像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天面对的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永远刷不完的题、老师的敲打、父母的施压,他觉得自己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绷断。身上的疲惫和阴郁像层灰,洗都洗不掉。
他不敢看许清沅的眼睛。
怕她看到自己眼底的疲惫和压抑,怕她被自己身上的负能量传染;怕自己紧绷的脸看起来太冷漠,让她觉得陌生;更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积攒了半个月的烦躁和戾气会不小心泄露出来,吓到这个永远明媚的女孩。
他甚至不敢贪恋此刻的靠近。
父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必须冲刺”“不能出错”。许清沅的温柔像片柔软的云,他怕自己一旦陷进去,就会打乱这“必须正确”的人生轨迹,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干净的明亮。
于是,他习惯性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校服裙的褶皱上。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许清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她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冷淡的回应,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
走廊里的人潮还在涌动,有人撞了裴寂一下,他顺势微微侧身,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我还有事。”他低声说,依旧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