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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取(第1页)

第二十七章·夜取

后天来得比预想中快。

楚瑶的请旨递上去当天就批了。皇上没多问,只让内侍传了句话,说早去早回,别在陵园那边耽搁太久。她谢了恩,回冷宫把包袱收拾好。这次她没带太多东西,一套换洗衣裳,一包干粮,那把小铁铲用旧布裹好了塞在包袱最底下。采薇蹲在门槛上看着她收拾,嘴唇动了动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殿下,这次不带陆平,就您跟老赵两个人?”

“老赵认路就行。”

“那万一路上遇上什么事……”

“不会有事。”楚瑶把包袱系好放在榻边,“你在宫里守着,如果有人来冷宫问我去哪了,就说我去给先皇后上香了。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采薇点了头,站起来帮她把包袱带子紧了紧。第二天一早楚瑶出了宫门,老赵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今天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腰间的水囊换了新的,鼓鼓囊囊灌满了水。他见楚瑶出来,把车帘掀开,等她上了车才放下帘子,自己坐到车辕上跟车夫并排。

马车出了宫门往南走,路和上次去陵园是同一条。楚瑶靠在车厢壁上,把布袋里那几片碎瓷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临水那枚的方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三叉渡口西岸第三株柳树底下,两尺深。她只需要在陵园那边找个由头支开老赵,趁半夜溜出来,天亮之前回去。和上次一样的走法,但这次要把铁匣取出来,不能像上次那样原样埋回去。铁匣本身有分量,她得背着它走回驿站,第二天再带回宫。一只巴掌长的铁匣塞在包袱里,外面裹两层旧衣裳,不仔细翻看不出来。但老赵在车上,他看不见包袱里面,只要她不打开就没事。

午后到了驿站。老赵照例把她安顿在偏房,自己去前院的大通铺。楚瑶把包袱放在榻上,推开窗试了试插销,木栓还是老样子,从里面拨开就行。她合上窗,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日头偏西之后她换了那条旧裤子,把裙摆塞进裤腰里,包袱里那把小铁铲别在腰后,用外衣下摆盖住。天黑之后她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等前院的动静。老赵和车夫在前院吃了晚饭,说了几句闲话,然后是脚步声和关门声。驿站里很快就静下来了。

她翻窗出去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色暗得只能看清脚下两三步远的路面。她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拐进那条通往河岸的小路。小路两边的稻田枯茬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踩上去沙沙响。走了一刻钟之后听见了水声,河面比上次宽了一些,可能是前几天下雨涨了水,水流也比上次急,河滩上的泥地更软更滑。楚瑶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看见了那处三叉形的渡口。渡口旁边的茅棚塌得更厉害了,上次还有一半棚顶撑着,这次整个塌下来堆在泥里,木头架子歪七扭八地插在沙洲边上。西岸那行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扫来扫去。她走到西岸第三株柳树底下,蹲下来把铁铲从腰后抽出来。

树底下的土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她上次走之前把土回填了,踩实了,又盖了枯叶。但现在树根旁边的土面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翻开过又盖回去的。楚瑶蹲在那里没有立刻动手,先用手拨开表层看了看。底下的土是松的,比她上次回填的还要松,有些土块碎得不太自然。她拿铲子往下挖了两铲,铲尖碰到硬物的时候声音和上次不一样,闷响里带着一点空音。她把覆土彻底拨开,露出那只铁匣的顶面。匣面还是那个匣面,通体素黑,锈迹斑斑。但她把匣子从土里拖出来的时候分量不对。太轻了。

她打开匣盖。里面那层发黑的绢布还在,但绢布上原本放着铜印的位置空了。铜印被人拿走了。

楚瑶蹲在柳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只空匣子,泥水从匣壁上往下滴。她把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刀尖在匣底刮了一下,刮掉了表层的锈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胎。刮痕很新,边缘锋利,没有包浆。有人在她上次走之后来过这里,挖开了土,拿走了铜印,又把匣子放回去重新埋好。埋得不算仔细,土面颜色和周围有差别,但如果不是她亲手挖过一次,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空匣子重新埋回土里,把土填回去踩实了,又把周围的枯叶拢过来盖住。站起来的时候后腰一阵发酸,她伸手揉了两下。河面上的风灌过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三枚铁函的铜印,近陵那枚她拿到过又放回去了,柳河这枚她确认过又放回去了,旧城那枚她确认过又放回去了。现在柳河这枚被人先一步取走了,近陵和旧城那两枚还在不在,她不确定了。如果对方只取了柳河这枚,那可能只是顺藤摸瓜摸到了一处。如果三处都被翻过了,那她手里的位置信息已经全部作废了。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泥地滑了她一脚,她扶住旁边的矮树稳住了身子。回到驿站翻窗进屋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地平线上刚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她把沾了泥的裤子换下来塞进包袱底层,用湿帕子把鞋底的泥擦干净,然后坐在榻上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收拾好包袱推门出去。老赵已经在前院等着了,见她出来递了一碗热粥。楚瑶接过粥喝了两口,热粥从喉咙里暖到胃里,但她心里那股凉意一直没散。她对老赵说今天不去陵园了,昨晚没睡好,早点回宫。老赵没多问,转身去叫车夫套车。

马车回到宫门口的时候还是上午。楚瑶下了车,老赵和车夫各自回去复命。她一个人沿着宫巷往冷宫走,走到先皇后旧殿后面那条窄巷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看那扇窗,只是站在巷口停了两息。那扇窗后面藏着那两口箱子、玉观音和那只铁匣。铁匣里的铜印还在。近陵那枚的印她亲手摸过,确实是铜印,确实刻着“受命于天”。如果对方把柳河那枚取走了,那近陵那枚呢?她没去看过,不确定。

回到冷宫之后她进了屋先把门关上,采薇从廊下跑过来接包袱,楚瑶把包袱递给她,自己走到榻边蹲下去。她抠开那块松动的地砖,底下那个浅土坑还在,空的。她把地砖盖回去,站起来走到案边坐下来。采薇把包袱里的衣裳取出来叠好,翻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摸到了铁铲,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什么也没问。

傍晚谢孤澜来了。他从北面那扇窗翻进来,进门看见楚瑶坐在案前没动,脸色比平时沉一些,就知道事情不对。他在对面坐下来,等她说。

“柳河那枚被人取走了。”楚瑶把空匣子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树底下那片被翻过的土和新刮的痕迹,“土面颜色不对,匣底有新刮的刀痕。有人在我上次走之后去过那里,挖开了土,拿走了铜印。”

谢孤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轻轻扣了两下。“近陵那枚呢?”

“不确定。我没去看。”

“旧城那枚呢?”

“也不确定。”

谢孤澜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窗扇推开了一半。外面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院里的枯槐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伸展开的手指。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如果对方三处都去了,那说明他们手里也有一份完整的方位图。如果只去了柳河这一处,说明他们是从别的渠道摸到那个位置的。你还记得陈松说过什么?那个面生的内侍在槐树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如果他们是内务府的人,查旧城空宅是例行公事,但他们没去柳河,柳河那边不属于内务府管辖的范围。”

“所以他们可能是从别的渠道摸到了柳河的位置。”楚瑶靠在椅背上,“那批碎瓷里是不是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标记?或者素问当年留线索的时候不止留了两处,还有别人也知道那条河的方位。”

谢孤澜没有回答。他把窗扇合拢,走回案边坐下来。“不管是谁拿走的,对方现在手里至少有一枚铜印。如果他们知道三枚印上的刻痕拼起来是一个‘城’字,他们就会去找另外两枚。如果他们已经去了近陵和旧城,那两枚也可能已经被取走了。”

楚瑶站起来走到榻边蹲下去,把那只空铁匣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匣子空了,但匣底那道刀痕还在,灰白色的铁胎露在外面,像一道新划开的伤口。她盯着那道刀痕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匣子翻过来。匣底的刀痕旁边还有一道痕迹,极浅,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笔画很细,像是有人匆忙之间划的。她把匣子凑到烛火底下仔细看,那道细痕排成两个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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