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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第1页)

第二十八章·小心

“小心”两个字刻在匣底,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或者刀尖的棱角划出来的。楚瑶把铁匣翻过来对着烛火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更多的字。两个字的位置很隐蔽,刻在匣底边缘的转角处,如果不把匣子翻过来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刻字的人显然不想让随便翻到这只匣子的人看到,只想让某个特定的人看到。

她把铁匣放在案面上,盯着那两个字想了一会儿。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如果是取走铜印的人刻的,那这个人是在提醒她——他知道她会回来找这只匣子,他知道她会发现铜印不在了,他在告诉她小心什么?如果是别人刻的,比如素问当年就刻好的,那这两个字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素问在提醒后来取印的人小心什么。

“笔画是新的。”谢孤澜把匣子拿过去看了一眼,指腹在那道刻痕上蹭了一下,“刀口没有包浆,锈皮是最近才刮开的。取印的人刻的。”

楚瑶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从头理了一遍。取印的人挖开土,拿走铜印,又把匣子放回去埋好。这个人知道楚瑶会回来查看,所以留了两个字给她。这个人不想让她继续找下去。但这个人没有直接拿走匣子,也没有破坏现场,他把匣子原样埋回去了,还在匣底留了字。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敌人该做的事。纯粹的敌人会拿走铜印,把匣子砸了扔进河里,让她永远找不到。这个人没有。

“这个人认识我。”楚瑶说,“至少他知道我在干什么,而且他不打算完全阻止我。他在警告我,但也在留余地。”

谢孤澜把铁匣放回案面上。“你觉得是素问那边的人?”

“有可能。素问当年把信塞进碎瓷箱之后离开皇宫去了南方,但她未必是一个人走的。她可能还有别的帮手,或者她走了之后有人替她看着这三处地方。如果那个人发现有人在挖柳河的铁匣,他可能会先一步把铜印取走藏起来,但又不忍心把线索彻底毁掉,所以留了‘小心’两个字给我。”

楚瑶把铁匣收进布袋里,站起来走到榻边蹲下去,把那只铁匣塞进松动的地砖底下的浅坑里。铁匣空了,但匣底那两个字还在,留着它比扔了强。她把地砖盖回去踩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近陵那枚我得去看一眼。”她说。

谢孤澜看着她。“你刚回来,再出去一次太频繁了。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不用请旨。近陵那枚在柏树岗,从宫门口出去走快一点,半天能来回。我不走正门,从西华门旁边那条杂役出入的侧门出去。那个门白天一直开着,进出的人多,混在杂役队里出去不难。”

谢孤澜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案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我替你去。”

楚瑶看了他一眼。“你出宫不方便。你是质子,出宫要请旨,请了旨就会有人跟着。”

“我不请旨。从你上次翻窗那条窄道出去,贴着宫墙往西走,过两条巷子就是西华门外的杂役巷。我穿件杂役的衣服混出去,没人会查。”谢孤澜把茶盏放下,“你留在宫里。蓝比甲这两天虽然没动静,但她的人可能一直在盯着冷宫。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去看,如果那枚印还在,我回来告诉你。如果不在了,我也回来告诉你。”

楚瑶想了一下。他说得有道理。她出宫太频繁了,就算走侧门混出去,时间久了也会被人注意到。谢孤澜是质子,质子出宫本来是件稀罕事,但如果他穿杂役的衣服、走的又是杂役通道,反而比她更容易混出去。一个质子穿着粗布衣裳混在杂役队里出门,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天亮之前我翻窗出去,走杂役巷混出西华门,到柏树岗的时候差不多中午。挖开看完就回来,天黑之前能赶回宫里。”

楚瑶点了下头,从榻边包袱里把那把小铁铲取出来递给他。“带上这个。土我回填过,表面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你找到三棵柏树中间那棵,根往南延伸的方向走十几步,脚下有一片松软的土。挖两尺深就能碰到铁匣。”

谢孤澜接过铁铲掂了掂,别在腰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时候楚瑶叫住了他:“如果那枚印还在,你别动它。确认一下就行,原样埋回去。”

“我知道。”谢孤澜翻窗出去了。

第二天楚瑶在冷宫里等了一整天。上午她坐在案前把那只越窑碗从箱子里取出来继续打磨,磨一会儿停一会儿,竖着耳朵听院门口的动静。采薇蹲在廊下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中午过后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楚瑶把碗放下,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谢孤澜说天黑之前能回来,现在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傍晚的时候雨没落下来,天色反而亮了一些,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淡金色的光。楚瑶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合拢,日头沉下去,院子里暗下来。采薇点了灯,把炭盆拨旺了。楚瑶在案边坐下来,拿起那只碗接着磨。

窗扇响了一声。谢孤澜翻进来的时候身上沾了泥,袖口和前襟上蹭了几道灰痕,膝盖上深了一块像是跪在地上挖土的时候沾湿的。他把铁铲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案角,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开口。

“还在。”他说,“土面和我上次走的时候一样,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我挖开看了,匣子在,打开确认了铜印还在里面。印文和印背的刻痕都在,没有被动过。”

楚瑶松了一口气,但那股松下来的劲只持续了一瞬。“只有柳河那枚被取走了。近陵和旧城的两枚还在原处。这说明取印的人只摸到了柳河一处,或者他只对柳河那枚有兴趣。”

“或者他来不及去另外两处。”谢孤澜把袖口的泥搓了搓,“不管怎么样,两枚印还在原处,我们还有时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楚瑶把碗放回案面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箱子前蹲下去,把那口装龙泉窑碎瓷的木箱拖出来。她掀开箱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把之前翻到过的那片带“北”字的石嵌片和那几片带指甲印的碗底找出来放在案面上。三枚铜印的刻痕拼成一个“城”字,石嵌片上刻着“北”字,碗底上三个指甲印的间距是两寸、四寸、两寸。这些标记之间有什么联系,她还没有完全想通。

她把那片“北”字的石嵌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滑无纹。她又把那三片碗底拼在一起,指甲印排成一条线,方向从右到左,间距两寸、四寸、两寸。如果把这组间距对应到实际距离上,两寸、四寸、两寸——近陵、临水、市井三处的位置从碑文上看不出这种比例关系。但如果是某种地图上的标记,比如从某个中心点出发,往北走两寸、再往西走四寸、再往北走两寸,就能找到某个位置。

“这三个指甲印的方向。”楚瑶把三片碗底按顺序排好,右起第一片到第二片的间距是两寸,第二片到第三片的间距是四寸,第三片到第一片的间距是两寸。她用手指沿着指甲印的方向划了一下,从右到左,然后折回来。如果这个方向对应的是方位,右是东,左是西,那整个形状就像一个“之”字形的路线。起点、拐点、终点。

谢孤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像是一个路线图。从一个地方出发,往东走一段,再往西拐,再往北走一段。”

“起点在哪里?”楚瑶把碗底收起来,把那片“北”字的石嵌片放在案面上,“石嵌片上刻着‘北’字,可能是方向,也可能是地名。故都旧城在北边,陵园在南边,柳河也在南边。如果这个路线图是从某个起点出发的,那个起点应该是在旧城那边。”

她把草图从布袋里摸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旧城的地形她上次去的时候走了一遍,巷子窄,房屋密,旧市口附近那片区域尤其老旧。如果路线图的起点在旧城,从旧市口的老槐树出发,往东走一段,再往西拐,再往北走——那终点可能在旧城北边某个位置。而旧城北边就是宫城的方向。

“明天我去一趟藏珍阁找陈松。”楚瑶把草图折好收起来,“旧城北边的地形他应该也熟悉。我需要知道从旧市口往北走都有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建筑或者地标。”

谢孤澜把铁铲从案角拿起来递还给她。“你上次去旧城的时候,那个老妇人有没有提过什么?院子北边是什么地方?”

楚瑶想了一下。她上次去的时候只注意了老槐树和树底下的位置,院子外面是什么地方没有留意。老妇人也没有提过。她把这件事记下来,明天问陈松。如果陈松也不清楚,她就得再跑一趟旧城实地看。

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谢孤澜把袖口上最后一点泥搓干净,站起来准备走。走之前他说了一句:“柳河那枚铜印被谁拿走了,你心里有数吗?”

楚瑶靠在案边想了一会儿。有数。但没有证据。素问当年离开皇宫去了南方,但她留在这宫里的线索不止一处。有人替她看着这些地方,那个人知道柳河的位置,知道楚瑶会去挖,也知道什么时候去挖最合适。这个人对宫里的动向了如指掌,但又不在宫里。或者他在宫里,但不在明面上。

“我会查出来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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