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道那场风波过后,空气里像是无形牵起了一根紧绷的细线,悬在迟夏予和沈砚辞之间。
几乎全校上下,或多或少都听说了那天后侧楼梯间发生的事。大家都清楚沈砚辞和迟夏予的关系并不寻常——沈砚辞会在迟夏予受委屈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替她出气,压不住心底的怒火,险些动手酿成大祸;而迟夏予,也能在他即将越界、面临再一次被带去德育处约谈的紧要关头,及时出声拦下他,强行把他从是非场里带走。这一来一回,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层心照不宣的暧昧。不用直白的言语点明,年级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已经悄悄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风波平息后的这几天,班里的起哄变得格外频繁。
有时只是迟夏予起身去讲台交作业,途经沈砚辞座位旁,后排就会飘来几声压低的打趣;偶尔午休沈砚辞转头和于屿赫、温泽辰说话,视线不经意掠过迟夏予的方向,旁边的同学便会互相用胳膊轻轻碰一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藏着不言自明的笑意。那些细碎的注视、小声的玩笑,像一层薄纱,时时刻刻裹着迟夏予。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都很轻,汇聚在一起,却沉甸甸压在她的肩头。
她早已习惯安静本分地待在自己的节奏里,突如其来的持续关注,总让她浑身不自在。每次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迟夏予都会下意识和沈砚辞维持分寸,下意识避开近距离的碰面,尽量不单独和他处在同一空间。不是反感,而是心底乱糟糟的。只要一安静下来,那天楼道里翻涌的画面就会浮上来,她一时根本想不清,往后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沈砚辞。
她清楚记得旧楼道里那一幕。沈砚辞眼底翻涌的戾气、攥紧到泛白的指节,差一点就挥出去的拳头,还有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阻拦。她明白沈砚辞护着她的心意,滚烫而恳切;可也忘不了那份冲动背后潜藏的代价,忘不了德育处办公室压抑沉闷的氛围,忘不了旁人反复提醒她的,沈砚辞校外圈子繁杂,情绪上头时容易失控。那股戾气像一道细小的裂缝,横亘在汹涌的好感之间,时不时透出寒意。
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她这份刻意的疏离。
他没有贸然靠近,没有借着流言顺势说些越界的话,依旧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只是偶尔会主动来找迟夏予。大多是很简单、体面的事由,不会太过张扬,不会刻意在众人眼前制造暧昧。有时是课间,他递过来之前迟夏予落在草坪边的一支笔;有时是晚自习前,他路过她桌边,低声提醒一句老师刚刚布置的补充习题。态度清淡自持,守住边界,不会越雷池半步,仿佛那天楼道里险些失控的暴怒,只是旁人眼里一场失真的幻觉。
可迟夏予没办法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每次沈砚辞走到她桌边,周遭的视线便会悄然聚拢,那些看热闹的、揣测的目光,沉甸甸压在她肩头。她会下意识坐直身子,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应答的语气放得平淡简短,尽量快速结束对话,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童思瑶和庄语梨常常看在眼里。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休息,童思瑶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她:“你最近一直在躲他,是还在介意那天楼道的事情吗?”
迟夏予握着笔,目光落在试卷空白处,沉默了很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自己也还理不清。”
庄语梨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很多情绪,连迟夏予自己都还没有捋顺,旁人再多劝慰,也无从下手。
心动是真的。在沈砚辞愿意为她出头、站在她身前抵挡恶意的时候,那份悸动清晰真切,扑通扑通撞着胸腔。不安也是真的,她清楚这份热烈的保护背后藏着风险,清楚两人身处完全不同的圈子,清楚一时冲动,就能轻易毁掉长久以来安稳平淡的日常。两种情绪来回翻涌,搅得她心绪纷乱,却又找不到出口。
这天下午大课间,不少人走出教室透气,走廊喧闹嘈杂,追逐说笑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教室。沈砚辞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错题整理页,缓步走到迟夏予的课桌旁。
迟夏予正低头整理试卷,听见脚步声靠近,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笔杆,脊背也微微绷紧。她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他安静的眉眼。
“上次数学周测最后一道大题,我整理了思路。”沈砚辞把纸张轻轻放在她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之前说这一块不太好懂。”
他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试探,仅仅只是分享习题思路,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可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互动,斜后方几个男生瞥见这一幕,立刻安静下来,悄悄交换眼神,小声打趣几句。细碎的声响飘进迟夏予耳朵里,她耳尖微微发热,迅速垂眸看向桌面上的纸,轻声道谢:“谢谢你。”
简短三个字之后,她没有再多搭话,指尖轻轻将纸张往习题册旁挪了挪,用沉默暗示对话到此为止。
沈砚辞捕捉到她下意识的回避,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他看懂了那份克制之下藏着的纷乱,没有继续多说,轻轻颔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没有强迫她回应这份悬在半空的情绪,只是安静地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迟夏予盯着那张印着工整解题步骤的纸,久久没有动笔。纸面洁白干净,黑色字迹条理分明,可她的目光落在上面,视线却渐渐发虚。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旧楼道里那一幕。她能拦住他一次,可下一次呢?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次次都刚好及时赶到;更不知道这份裹挟着汹涌戾气的保护,往后究竟会推着他们走向何方。隐隐约约的惶惑埋在心底,像乌云在遥远的天边慢慢聚集,暂时还看不见风雨,但沉闷的气压已经悄悄漫了过来。
年级里的起哄还在持续,流言没有消散,所有人都默认沈砚辞对迟夏予特殊,可这份特殊,裹挟着不安与未知。迟夏予试着维持体面的距离,沈砚辞克制地、不动声色地靠近试探,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拉扯,安静地持续着。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掀动桌角摊开的试卷,纸张簌簌轻响。少年坐在远处低头刷题,垂落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少女望着纸上工整的解题步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心底一团纷乱,依旧找不到合适的姿态,去接住这份众人皆知、却从未被亲口说破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