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缄筑（第1页）

早读课的读书声还在走廊里悠悠回荡，朗朗的字句顺着敞开的门窗飘进教室，晨间的阳光斜斜落在课桌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尘埃。班主任站在教室后门，目光轻轻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迟夏予身上，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出来一趟。

迟夏予握着笔的指尖骤然微顿，心头轻轻一跳，几分不安的预感缓缓漫了上来。她合上摊开的语文课本，指尖轻轻理了书页边角，安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出喧闹的教室。走廊里来往的老师和同学步履匆匆，她却觉得周遭的声响都变得模糊，心底沉甸甸的，隐约明白这场单独约谈，和前几日后侧楼道里那场风波脱不开干系。

教师办公室里烟火气很浓，几位任课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核对课堂考勤，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班主任没有在人多的地方交谈，领着她走到靠窗一处僻静的角落，拉过一把木质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倚着办公桌边缘，语气平和沉稳，没有疾言厉色，却带着师长独有的郑重。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早恋这类尖锐刺眼的字眼，只是先缓缓开口，说起那天楼道里发生的争执。

“那天教学楼后侧的事情，值班同学和年级组老师都和我大致说了经过。”班主任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迟夏予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两边起了争执，情绪闹得很激烈，不少学生围过去看热闹，在年级里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迟夏予垂着眼帘，安静地听着，没有急于开口辩解。她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最开始是操场之上那名女生无端的推搡与恶意揣测，矛盾一步步积压发酵，最后演变成楼梯间里剑拔弩张的对峙。可事情走到沈砚辞攥紧拳头、险些动手的地步，早已超出了普通口角争执的范畴，一旦真的酿成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会严厉批评你，今天找你，主要是想和你好好提个醒。”班主任放缓了语调，话语里满是真切的叮嘱，“沈砚辞这个学生，你平时和他接触多，应该比旁人更清楚他的性子。之前校外发生冲突，他已经被德育处约谈过，档案里留有记录。他脾气冲动，情绪上头的时候很难稳住心神，要是这次再贸然动手，性质就完全变了，处分会直接记入个人档案，对他之后升学、发展都会留下长久的影响。”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迟夏予心底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昏暗楼梯间的画面，沈砚辞脊背绷得笔直，双拳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身体微微前倾，只差分毫拳头就会狠狠落下。倘若那天她没有及时赶到，没有出声拦下他，此刻等待沈砚辞的，必然是更严重的处分。一想到这里，迟夏予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拢，指甲轻轻陷进掌心，一阵微凉的战栗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老师并不会刻意干涉你们同学之间的正常往来，只是希望你学会保护自己，懂得主动避嫌。”班主任继续耐心说道，“容易起争执的场面尽量避开，卷进这些是非里，很容易打乱你的心态，影响日常的学习状态。不光是校内的矛盾，放学路上、校外区域更要多加留心，不要和校外闲散人员牵扯上多余的纠葛，一定要时刻注意自身安全。”

这句关于校外的叮嘱，像一层淡淡的预警轻轻落在迟夏予心上。她早就在同学的闲谈里听过，沈砚辞在校外的交友圈子鱼龙混杂，只是从前一直没有直面过那些人和事，此刻被老师直白点破，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

迟夏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清晰：“我记住了，老师。”

她没有替沈砚辞辩驳前因后果，也没有诉说自己先前遭受的恶意。她明白，站在老师的立场，首要考量永远是避免冲突升级、杜绝违纪事件再次发生。再多的委屈缘由，都不能抵消冲动动手会带来的严重后果。

“你一直是班里踏实自律、心思安稳的孩子，学习上从来不用老师操心，我实在不想看见你被这些无谓的是非缠身，耽误自己的前途。”班主任语重心长地看着她，“和同学相处保持合适的距离，远离容易激化矛盾的场合，既能保护好你自己，也能避免对方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之后遇到解决不了的矛盾，第一时间来找老师，不要等到局面彻底失控再补救。”

简单的叮嘱说完，班主任便示意迟夏予可以先回到教室。

迟夏予起身道谢，缓步走出办公室。门外走廊穿堂风迎面拂过，卷起窗台上薄薄的落叶。早读的读书声一浪一浪涌过来，可她耳边嗡嗡作响，脚步慢了一拍，靠在墙边静静站了数秒。胸腔里堵着一团散不开的闷意。这场谈话没有严厉的斥责，可那些潜藏的风险、隐晦的提醒，沉甸甸压在了她的心底。她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这件事，她不会告诉沈砚辞。

她不想让这份来自校方的提醒，变成束缚两人关系的枷锁，更不想让本就微妙紧绷的相处变得更加尴尬复杂。这份独自承担的心事，只有她一个人知晓。

走回教室门口，迟夏予抬眼，目光下意识扫向教室内部。沈砚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垂眸低头看着习题册，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前几日楼道里那个暴怒失控的少年，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可迟夏予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清楚他不顾一切护着她的真心，可老师描摹出来的那条毁灭式的后果横亘在眼前，像一道无形的桎梏压下来。

她轻轻推开教室门回到座位，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一行行汉字上，视线却涣散飘忽。笔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反复轻点，半天读不进去一个字。每当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少年，只要有一点点对视的苗头，她便飞快低下头躲开。原本那种微妙的试探拉扯，在这场办公室谈话之后，悄然蒙上了一层旁人无法窥见的隔阂。

同桌的童思瑶察觉到她回来之后情绪低落，趁着大家低头读书的间隙，悄悄侧过头低声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迟夏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只说是老师简单叮嘱了几句日常纪律，没有透露谈话里的半句内容。她不愿意把这份沉甸甸的心理负担，再分摊给身边的朋友。

整整一个上午，迟夏予都有些心神不宁。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里依旧少不了细碎的起哄声，只要她和沈砚辞不经意间产生交集，周围就会投来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放在从前，她只会觉得局促慌乱，此刻老师的提醒盘旋在心底，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本能地拉开距离。

沈砚辞敏锐捕捉到了这份愈发明显的退避。课间他单手搭在桌边，余光看着她刻意偏转开的侧脸，眉峰极轻地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贸然上前追问，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只是抬眼望向她的次数，比往日更多了一些。那一种隐约的困惑埋在眼底，找不到可以追溯的源头。

心动是真实存在过的，可恐惧同样真切。迟夏予心里很清楚，她可以拼尽全力拦下沈砚辞一次，却没有办法保证，往后每一次汹涌的怒火翻涌上来时，自己都能够及时出现。这份没有出口的忧虑，安静沉在心底。流言还在年级里缓缓流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之间翻涌的情愫，却没有人知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迟夏予已经在心里，缓缓筑起一道柔软却坚固的防线。

窗外的风穿过玻璃窗，轻轻掀动书页的边角。少年安静埋首在习题之中，少女压下满腹纷乱的心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大片浓重的阴影正在看不见的远方慢慢聚集，暂时看不见狂风骤雨，沉闷压抑的气息，已经顺着风一点点漫进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