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缓缓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汗意。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血脉善意,一边是刻入骨髓的亡国仇怨,两种念头拉扯不休,将我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正兀自心神纷乱,殿外传来小莲轻细的脚步声,她垂手入内,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欢喜:“娘娘,太医院院正亲自拟定的安胎方子已经誊写完毕,各味药材尽数挑选了上品,眼下送去煎药房文火慢熬。御膳房也遣管事嬷嬷前来请示,问今日午膳的安胎菜式如何定夺。”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思绪,神色恢复平日的清冷平静,淡淡开口吩咐几句,让她们按照太医叮嘱自行安排即可,不必事事前来问询。
小莲应声退下打理琐事,殿内短暂的独处被打破,再也容不得我长久沉溺在私人的挣扎里。
没过多久,又传来拜访的动静,是冬嫔独自过来了。她没有带繁杂的礼品,只捧着一小罐亲手晾晒炮制的菊花茶,轻手轻脚走进内殿,生怕惊扰了我休养。
“听闻初孕心绪容易烦躁,这菊花茶性质温良,平日少量冲泡可以安神。”冬嫔将瓷罐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我小腹处,语气真挚又轻柔。
我微微抬身道谢,邀她在一旁坐下闲谈。她全然不提王室子嗣,恩宠高低这些敏感话题,只同我说起秋日养护身子的细碎法子,讲起平日里打理花草的趣事,刻意用轻松的闲话冲淡殿内沉闷的气氛。
闲谈片刻,冬嫔看出我精神不济,不便久留打扰安胎,便起身告辞。她走后没多久,国主司云处理完公务,再度折返凝香殿。
他进门先低声询问宫人,确认午膳筹备妥当,安胎汤药一切就绪,才缓步走到软榻边。这一回他没有贸然开口谈论子嗣,只是落座后轻声询问我方才接待众人是否劳顿,晨起反胃的不适感有无加重。
我如实应答,言语疏离却不失礼数。他看得明白我并未因身孕生出半分喜悦,也不强迫我表露情绪。
“你不必勉强自己适应突如其来的变化,安心静养就够。”司云话音落下,见我沉默不语,便不再多言打扰,静静在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移步去外间吩咐管事太监细化各项安胎规制。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秋日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地面。
我靠在软榻上,看着宫人有条不紊往来忙碌,所有人都在为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奔波操劳。
日光西沉,晚霞漫过王宫飞檐,烛火次第亮起。小桃带人摆上安胎晚膳,黄芪乌鸡汤,清笋,蒸山药一字排开,皆是依照胎气调理定下的菜式。
我没有动筷,指尖搭在膝头,神色冷淡。
小桃低声劝我多用一些,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腹中血脉”,入耳只觉得刺耳。
我本是莫离金枝玉叶,国破被俘,沦为敌国君主圈养在深宫的妃嫔,我的隐忍不是为了顺理成章替仇敌孕育子嗣。如今全王宫都在以安胎为名束缚我,规训我,饮食,起居,心绪皆被旁人安排妥当,仿佛我天生就该安分守己,接受这份荒诞的命运。
“不必劝。”我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压抑的冷意,“我胃口不佳,浅吃几口足矣。”
拿起银箸随意碰了两下山药,汤水一口未沾便放下筷子,半点没有刻意调养身子的心思。小桃看出我情绪不对,不敢多言,默默示意宫人撤下饭桌。
紧接着,安胎汤药被端了上来,浓郁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这碗药是用来稳固胎气,护着司云的骨肉,是将我牢牢锁在这座王宫最切实的枷锁。若是全然顺从日日服用,等同于我亲手斩断自己复仇的所有底气。
我端起药碗,指节攥得发白,心底两股力道激烈冲撞。
我恨司云灭我故国,绝不愿心甘情愿养护他的孩子,可腹中胎儿无辜,我不能以残害一条性命的方式宣泄恨意,这般阴狠手段,也绝非我本心。
我没有像方才那般平静一饮而尽,停顿许久,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冷弧。
旁人都以为这场身孕是天赐喜事,唯有我清楚,这是套在我身上最阴柔的桎梏。我可以暂时不伤害胎气,但绝不代表我就此认命,俯首顺受。
屏息仰头,将汤药灌入口中,浓重的苦味灼烧喉咙,胃里一阵剧烈翻腾。我没有立刻用蜜饯压下苦涩,任由那股难受感在胸腔蔓延,这苦涩不仅是药味,更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屈辱。
小桃连忙递上水与蜜饯,我推开她的手,冷声道:“不必。”
苦味久久盘踞在舌尖,我抬眼望向窗外深秋暮色,眼底没有半分妥协后的颓然,只剩沉郁的执拗。
我眼下静养,按时服药,只是权衡之下的暂时蛰伏,不是认输。
仇恨从未被汤药冲淡,复国与脱身的念头一刻不曾消散。如今碍于身孕行动受限,我暂且收敛锋芒,扮演一个静心安胎的贵妃,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到日后若是时机有变,我依旧握有选择的权利。
喝完药,我独自靠在软榻上,周身气场疏离紧绷,没有半分安然待产的模样。表面看似接受了安胎的一切安排,内里从未真正臣服于命运,更不会一辈子困在这座王宫,做一个只懂得顺从的贵妃。
夜里安了眠,我又梦到了那个要我等他来娶我的人。
“阿莉!等我!我定会回来娶你的!”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要回家。
梦里他回了家,可我回不了家了…
他是谁啊,为什么总是梦到他。
天光透过素色纱帘轻柔铺洒进凝香殿内,一夜凌乱浅眠带来的倦怠还沉沉压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