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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里月亮就在哪里(第1页)

篝火燃到最末的时候,不再有火星溅出来了。

灰白的灰烬一层一层地覆在暗红色的炭核上,像初雪覆盖一片尚在呼吸的土地,偶尔有一小块烧透的木柴塌下去,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腾起一小股转瞬即逝的烟,然后又被新一层灰烬温柔地掩住。空气里残留着松枝燃烧后的清香和棉花糖焦糊的甜,混着湖边夜雾潮湿的凉意,被风一阵一阵地送来,又一阵一阵地带走。

裴旭言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他把散落在石块周围的棉花糖竹签一根一根地捡起,用纸巾包好,丢进垃圾桶。然后他伸了一个幅度极大的懒腰,冲锋衣的下摆被他拉上去,露出一截被篝火烤得发红的手腕。

“生日快乐,”他低头看还窝在藤椅里的姜映荷,“这次就过完了,明年生日你最好提前通知,我好准备一个正经礼物,不是加油站的巧克力,也不是烤焦的棉花糖。”

姜映荷把裹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被火光映得亮亮的眼睛:“你提前七个小时藏巧克力的行为,已经让正经礼物更不正经了。”

“那是应急方案。”

“应急方案通常最能反应一个人的真实水平。”

裴旭言刚想张嘴反驳,陆衍川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把垃圾袋接过去,和许听晚一起走进屋里。陆衍川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许听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交谈,但步调出奇一致。走到石屋门口,许听晚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围坐在火边的人。

“蛋糕还剩两个,在厨房台面上,保鲜膜盖着,明早可以当早餐。”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巧克力味的是姜映荷的,香草的是沈霁舟的,不要拿错。”

“为什么沈霁舟是香草的?”裴旭言问。

“因为他上次在群里说过。”许听晚说,声音还是一贯轻柔,但每一个字都精确的像实验数据,“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十二分,他说香草味的东西有一种干净的味道。”

裴旭言站在原地,表情介于震惊和无奈:“你什么时候能把我们所有人说过的话都忘掉。”

“很难,”许听晚推开木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你们说过的话都挺有意思的。”

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裴旭言低头踢了一脚碎石,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姜映荷也从藤椅里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温薏面前。

“今晚睡好。”她说,“明天早上如果你们先醒,别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好。”温薏说。

姜映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霁舟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起哄,没有平时那些跳跃的,促狭的光;是更深的,更安静的某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珍贵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弯起嘴角,伸手在温薏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跟在裴旭言后面走进石屋。

门又关了,整片湖岸只剩他们两个。

篝火的最后一点暗红在灰烬下明灭,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极缓慢的心跳;湖面安静得没有一丝风,水波不兴,将整片星空完整地倒映在墨蓝色的水面上,银河从湖水的左岸一直延伸到右岸,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水底,像是另一个倒悬的宇宙在湖心安静地呼吸,偶尔有极细的涟漪从远处荡过来,大概是某条鱼在深夜浮上来吐了一个泡,涟漪扩散到篝火倒影的位置,将火光揉碎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温薏没有马上站起来。她还坐在石屋门槛的边缘,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篝火的余温隔着空气轻轻烘着的脸颊,不热是那种刚刚好的,像是有人用手背贴着她的脸的温度。沈霁舟坐在她身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篝火完全熄灭后,星光变得更加明亮,亮到她能看清他侧脸的每一根线条——眉弓,鼻梁,下颌,和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乱的碎发。

“沈霁舟”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在篝火边说,你小时候有口吃。”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转过来看着她。

“你说那两年只有一个人没有催过你,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是不是我。”她顿了顿,下巴在膝头上轻轻转了一下,“我不确定,因为那段时间我和你在一起的所有记忆都是玩,糖纸,积木,你在后院给我看蚂蚁……我不记得你说话卡住,但你说那个人是我,可我怎么不记得你说话卡住过。”

沈霁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身侧一块被湖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鹅卵石在他的指尖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然后他开口。

“你不记得是正常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听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嘴型。”

温薏微微怔住。

“有口吃的人说话,听的人通常会盯着他嘴看,不是恶意,是下意识。但那个眼神会让说话的人更紧张,更容易卡住,你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他把鹅卵石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石面上一条极细的纹理,“你听我说话的时候,看的一直是我的眼睛,所以我跟你说什么都不会卡,你大概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两年,只有和你说话的时候,我是流利的。”

他看着那块鹅卵石,星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将那些浅色的筋脉和凸起都骨节照得清晰分明。

“后来好了,但那个习惯我一直留到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不用想太对,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

温薏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他。星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银白,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耳廓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正一点一点地往耳尖蔓延,但他没有别开视线,他只是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安静地,坦然地,带着那只红透的耳朵,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她把糖放在他手心里,他接过去,说了一句“谢谢”,那是她记忆中他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她没有想过那两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很轻,有一点哑,像是冬天早晨刚睡醒时的那种声音。此后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说话一直不多,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他话少,她内向,他们之间的交流本来就更多是靠表情和动作,而不是语言。所以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不是他天生沉默——是他花了比常人多得多的力气,把每一个字打磨得光滑平整,然后才放进空气里。而他唯一不需要打磨的那些字,都给了她。

“那你今天在篝火边说了那么多,”她轻声说,“是不是把过去存的话都倒空了。”

“倒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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