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空间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缓缓上升,壁灯的光柔柔地照下来。温薏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大衣上还有一点雪的清冽气息。
她忽然说:“去年伦敦初雪那天,我也是在这个时候下班的,一个人回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轻轻揽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一杯热可可,坐在门廊里喝完了。那家便利店现在还在,就在你刚才等我的街角对面。”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训练回来,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你了。”
温薏抬起头,有些怔怔地望着他。
“你坐在门廊里喝着热可可,雪下得和。大,你没有看见我。”他看着她,声音很低,“我站在马路对面,你没有回家,我也没有走。后来你喝完,起身回去了,我才走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雪夜,原来不是。
那年他就在马路对面,在雪里站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站着,像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沉默的,隐忍的喜欢——不是不存在,只是她没看见。可今晚,雪又落下来了,他依然在街角等她,区别是这一次,她看见了他,他也没有再躲藏起来。
“沈霁舟。”她轻声唤他。
“嗯。”
“以后每一个下雪天,你都不要站在马路对面了。”
“好。”
“站在我旁边。”
“好。”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门开了。他牵着她走出去,开门,开灯。公寓里很暖,是他房间里那种熟悉的,干燥而清爽的气息。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又接过她的外套挂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屋里很干净,但不冷清。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本她送他的诗集和半杯凉掉的水。
温薏说想先洗个热水澡,他就去卧室给她拿了自己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长裤,他的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能遮到大腿中段。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橙子。他背对着她,袖口卷到小臂,动作很专注,刀刃在果肉上划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橙皮清新的香气,混着肉桂和丁香的暖意。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后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他的背僵了一下,随即松下来,继续切橙子。
“你在煮什么?”她问。
“热红酒。”他转过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的额角,“你要喝的。”
“我以为你不会煮。”
“我有食谱,”他的声音很轻,“上次在苏格兰,姜映荷说你喜欢热红酒,我记下来了,回来查了做法。”
温薏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背,他的毛衣上有洗衣液和雪水混合的气息,很干净,像雨后森林。她听着他均匀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慢下来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有几片沾在厨房窗玻璃上,很快化成几道细细的水痕。
热红酒煮好了,他们一人捧着一个马克杯,挤在客厅那张灰蓝色的沙发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她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鼻尖,忽然笑了。他问她笑什么,她不说,只是把杯子里的红酒小小地抿了一口,酸甜的,温热的,带着肉桂和橙皮的香。她忽然觉得,去年那杯坐在门廊里喝完的热可可,像在为今天这杯热红酒做铺垫。
他们看了一部很老的黑白电影,讲的是一个发生在大雪天的故事。温薏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因为她后来睡着了,电影放到中段的时候,她的头慢慢从沙发背上滑下来了,靠在了他的肩头。他没有动,悄悄把音量调小了两格,等到片尾字幕升起来,她已经完全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看起来毫无防备。沈霁舟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太轻了,轻的像一团被毯子裹住的雪。他把她放进自己的卧室,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在她安稳的睡颜上,他弯下腰,在她额头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怕把雪碰化。然后他带上门,回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还是热的,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倒胸口。
窗外是伦敦冬天深沉的夜色,雪还在下,安静而绵密。月亮不在天上,但光还在,融在每一片落下的雪里。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是她的名字,和一句只有雪才能听得见的晚安。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坐在门廊里喝热可可。她那时候大概率不知道,那天他训练回来,口袋里也有一杯热可可,是买给她的。只是他走到了街角,看见她手里已经有一杯了,就没有再上前。那杯热可可在他手里冷掉,最后被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那时候想,没关系,她有人陪。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也是一个人。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会在那个雪夜走到他面前,把口袋里那杯热可可递给她,对她说:“薏薏,你不要一个人坐在门廊里,以后下雪天,我都站在你旁边。”
时间不会重来,但雪会再来。
而这一次,他终于没有站在马路对面。
月亮穿过云层,落在伦敦的雪上。雪落在他的窗上,她睡在他的床上,他睡在离她最近的那张沙发上。世界安静得香一个被雪轻轻合上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