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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落在他的肩头(第1页)

十二月的伦敦,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绒布,从清晨一直垂到傍晚。

温薏在美术馆里忙了一整天,新展览的前期筹备进入了最繁琐的阶段,展品清单需要逐项核对;保险文件需要逐页确认;展厅的灯光方案已经改到第七版;策展助理在电话里和她反复确认一个细节。她挂断电话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是那种逐渐变暗的,有层次的黄昏,而是忽然一下,像有人拉上了窗帘,整个天空就沉入某种蓝灰色的,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她揉了揉后颈,走到窗前,办公楼下是美术馆后街的一条窄巷,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温暖,她眨了眨眼,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雨,是雪。

极小的雪粒,从天空深处无声地落下来,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才看得见,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它们落在石板上便化了,只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水渍,然后下一片又落下来,又化掉。天地间安静地不像话,连后街平时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都不见了。

温薏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面凝成一团小小的雾气。她想起去年伦敦初雪的那天,那天她也是在这个办公室,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雪,那天的雪比今天大,是真正的鹅毛大雪,可落在地上也留不住。她当时拍照发给了姜映荷,姜映荷回了一个“下雪啦”的表情包,然后说“快叫你家那位去接你”。她回了一句“他在训练”,然后继续看雪。后来雪停了,她一个人踩着湿滑的路面回家,在公寓楼下买了一杯热可可,坐在门廊前喝完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霁舟会喜欢她,不对,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十八年的人生里,他一直都在,她不是不知道他好;不是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不知道他球衣里贴着一条她送的手链。她只是害怕,怕自己会错意,怕那份感情只是青梅竹马的自然,怕一旦说破,十八年的默契会碎成一段尴尬的关系,所以她把自己所有的“知道都压在心底”,用“不知道”来保护自己。

后来她发现,真正需要保护的,从来不是这段关系,是她自己的胆怯。而他,他从五岁开始就比她勇敢,他只是不说,但他的勇气一直都在,像月亮潜在云层后面,不管她有没有抬头,它都在那里。现在她抬头了,月亮也终于从云里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霁舟的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一只手,手指上沾着几片正在融化的雪,背景是某条她熟悉的街道,那条街上有她常去的文具店,有那家卖热红酒的圣诞小木屋,还有一盏总是亮着的,做成星星形状的路灯。

她看着他发来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一只手和几片雪,但她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温薏飞快的收拾好东西,把电脑装进包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从美术馆后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还夹带着雪粒,细细地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她沿着后街往外走,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他。

沈霁舟站在街角那盏星星形状的路灯下面。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撑伞。雪粒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白,在暖黄的路灯下闪闪发亮。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纸袋,纸袋底部被雪打湿了一小片。他站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快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他看见她了,但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飘着,很小很细,像无数个没有声音的被放慢了的标点。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刚刚,”他低头看着她,睫毛上沾着一片还没化的雪,“没多久。”

“你头发都湿了。”

“雪而已。”他抬起手,机器自然地拂了拂她刘海上的雪粒,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你今天下班有点晚,我发照片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你到了才发的?”

“嗯。”

温薏看着他头发上慢慢融化的雪水,有几滴顺着额角滑下来,挂在他的鬓角。她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

他却反握住了她的手,皱着眉说:“你的手冷。”

“你的手也不暖,”她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骨节和薄茧在冷空气中硬邦邦的。她把手往他大衣口袋里塞,他任她摆弄。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她的手指蜷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慢慢回暖,慢慢收拢。

“你带我回家吧,”她笑着说,“下雪天要喝热的东西。”

“你想喝什么?”

“热红酒。”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要你煮的。”

沈霁舟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去我那儿。”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他们沿着雪意茫茫的街道往回走,路过了那家卖热红酒的圣诞小木屋,现在已经关门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肉桂和丁香的气味;路过了那家文具店,橱窗里的彩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刚落下又化开的水渍上;路过了她去年独自买过热可可的那家便利店,她没有再进去。

沈霁舟的公寓离美术馆不远,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走得很慢,步子合在一起。雪渐渐大了起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围巾上,睫毛上。等他们走进公寓门厅的时候,他黑色的大衣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温薏笑着替他拍掉,拍了两下又觉得不够,干脆踮起脚帮他把领子后面也拍干净。

“你以前下雪天也从来不撑伞吗?”她问。

“不撑。”他答得自然。

“会感冒的。”

“不会。”

“上次你去高地也没撑伞。”

“在球场上习惯了,”他按下电梯键,看着她额前被雪水沾湿的几绺头发,“下雪淋湿比下雨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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