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焕时常觉得,倘若人生可以定格在自己十六岁生日之前的那段时光,便是他此生最完美的结局。
他又时常反思,或许一切的变数,归根结底,是他年少时那一次破例的奢求。如果,当初他没有开口向父亲索要一台平板电脑作为礼物,或许自己的父亲,便不会为了微薄薪资,无端卷入利益漩涡,更不会被命运拖拽着,一步步走向人生的陌路。
这道无解的人生错题,困住了他整整十二年。
徐焕的父亲徐秉正,是H市政府土地管理部门的一名普通科员,性情敦厚本分,妻子早年间因病离世,从此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可他生性重情重义又有些执拗,妻子离世后,始终独自承担着双方老人的赡养重担。两份赡养压力层层叠加,将一份原本应该相对宽裕的薪资分摊殆尽,父子生活过得略显拘谨。
自小在这般家境里长大,徐焕比同龄孩子愈发懂事通透,早早褪去稚气,深谙父亲肩上的千斤重担。他从不攀比、从不撒娇,小心翼翼收敛所有少年心性,安分读书,不愿给自己唯一的亲人增添半分麻烦与负担。
为了最大限度减轻父亲的生活压力,初中伊始,他便主动申请住校,自愿适应寄宿生活的规整,把所有精力尽数交付学业,默默长成旁人眼中最省心的少年模样。
漫长克制的年少岁月里,他从未对父亲提过任何心愿,唯独十六岁中考前夕,一个周末归家的傍晚,他破天荒鼓起勇气,轻声向父亲提出了一个微小的请求——想要一台最新的智能平板。
看着多年来始终别无他求的儿子,第一次主动开口期许,徐秉正到底是心软了,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郑重应下了这份请求。
那一日,少年眉眼发亮、满心欢喜,纯粹的雀跃漫溢整张青涩脸庞。
徐秉正静静看着儿子难得肆意开怀的模样,只觉得一切辛苦皆有所值。
往后经年,太多细碎的时光早已在岁月冲刷中分崩离析。徐焕早已记不清,那个燥热盛夏的晨昏流转,或蝉鸣风声,唯独那场猝不及防的崩塌牢牢镌刻在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平板到手不过数日,安稳的生活骤然碎裂。
听说,父亲被带走调查是毫无预兆的。
一群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闯入单位,在刺眼的天光之下,当众带走了徐秉正。
再见到父亲时,昔日温和挺拔的男人已经再无踪影,只剩下满眼的猩红憔悴。
徐焕永远记得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骤然跪地,死死抱住尚且年少的徐焕,失声痛哭、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重复着那句无力的辩解:“我没有受贿,我真的没有。”
可世人的定论早已落定,流言肆虐,只剩旁人的唏嘘与揣测,为徐秉正的所有利益输送安上一顶合情合理的帽子。
当时正值国家肃清风气的关键时期。昔日同事避之不及,邻里熟人冷眼揣测,无端的指责、恶意的抹黑、冰冷的审判层层叠叠压来,彻底压垮了这个负重半生、清白一世的男人。
在一个冷风凛冽的午夜,徐秉正独自走上了横跨江面的跨江大桥,以最决绝惨烈的方式,将所有非议与折磨,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留给徐焕,无尽的愧疚与荒芜。
也是在同样的午夜,濒临崩溃的他,同样站上了那座吞噬父亲生命的大桥,立于凛冽夜风与滔滔江水之上,想要终结满身疲惫,彻底解脱这场无望的人生。
只是,一个陌生的姑娘拦住了决意赴死的他。
她没有多余的劝慰,只用最轻柔也最坚韧的话语,拉住了濒临坠落的他,为他当时漆黑的眼眸,点亮了一处的微光,给了他咬牙走下去的第一份动力。
无数过往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回闪,一一掠过眼底。
有时,徐焕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跌宕辗转,积攒了满肚子的遗憾与酸涩,漫长到仿佛可以彻夜倾诉、娓娓道来。
但有时,他也忽然恍然,所有的不堪与磨难,其实无比单薄短暂。
短到仅仅只是十六岁那个盛夏,一句稚嫩任性的——“爸爸,我想要一台平板。”
思绪翻涌沉陷间,一声轻柔温和的女声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