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航衹很久没有过这样松弛的睡眠。
像是压在心头数年的重担,连他自己都不知何时悄悄缠上了他肩骨的重担,瞬间如灰烟般消散,让他一夜无梦。
苏醒时,H市的天色尚未彻底明亮,整片天际晕染着深海般静谧的蓝调,朦胧澄澈,温柔得不像话。晨间的风透过车窗缝隙溜进来,带着盛夏独有的清润气息,吹散了残留的困顿。
车窗外的行道树枝叶愈发茂密,层层叠叠的绿,铺满了整条街道,预告着盛夏的热烈的。
度航衹静静望着这片静谧的晨光,眼底泛起浅浅的温柔,喉间轻喃出声:
“小溱最喜欢这个时候。”
度航衹的思绪顺着温柔的天色,飘回数年之前。
也是这样热烈繁盛的盛夏,也是这样澄澈温柔的黎明时分,他第一次在桥边遇见那个安静内敛、眉眼温柔的女孩。
记忆最清晰的,是高一看着言溱哭泣着跑出校门,去追赶的那个深夜。
他陪着心绪低落的言溱,在跨江大桥上静静伫立,只是那时的少年心事,纯粹又炙热,从不敢预想日后的纠葛。
“如果可以,我宁愿那晚陪你发呆到天亮。”度航衹眼眶骤然泛起酸涩,泛红的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怅惘,轻声低语。
“这样或许我就可以置身事外,或许,我就可以单纯地留在你身边。”
小店的晨光温和洒落,落在刚刚打开店门的言溱身上上。
她静静看着眼前憔悴的度航衹。他的脸颊还残留着昨夜靠在车椅上浅浅的压痕,神色落寞,尽数是藏不住的自责。
言溱的心底是真切的心疼。昨夜的痛哭早已耗光了她所有的情绪,此刻脸颊僵硬酸涩,尽管心底翻涌万千温柔,也难以勾勒出舒展的笑意。她只能竭尽全力,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先进来坐。”
简约干净的小店,与此刻老城区街道的静谧一般无二,只有依稀的人影闪过。
度航衹伸手接过言溱递来的温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底的寒凉却丝毫未减。
不等坐稳,度航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言溱,昨天兮尓说的那些事情……是我对不起你。”
言溱依旧静静看着他,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反问: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道歉?”
度航衹听到言溱的话愣住了,只一瞬间,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破防,声音轻轻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你还记得,高一时我们逃课去跨江大桥的那个晚上吗?我永远记得。明明已经是深夜,整个街区一片漆黑,可我回家的时候,家里的灯还亮得刺眼。”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是爸妈在等我回家。可等我推开门,看见一片狼藉的客厅,看见沉默对峙的爸妈和兮尓,我瞬间就懂了,出事了。”
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兮尓的眼神。她没有哭闹,没有发疯,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近乎狰狞的语气告诉我,她说,她还是我妹妹,只不过,是同母异父的妹妹。”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她一时任性发脾气,可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我妈,看见她满脸泪痕,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模样,我才彻底清醒。”
“兮尓不是在发脾气,她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个,我从未知晓的、血淋淋的事实。”
他哽咽着停顿片刻,眼底盛满了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