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8 章（第1页）

自古道“树倒猢狲散”，紫山镖局这回“散”的干净，散得让人心里直发酸。

镖局后院的伙房，往日里可是个热闹去处。

掌勺的是赵家堂兄弟四人，赵大、赵二、赵三、赵四，外加金石、金珠姐弟两个小帮厨，整日里烟火缭绕，浓香扑鼻。

可如今，灶台冷清得能听见风穿过烟囱的呜咽声。赵二、赵三、赵四拿了遣散银，回乡种地去了，偌大的伙房里，只剩下个赵大师傅，以及照旧打杂的金石和她姐姐。

这伙房，便是如今紫山镖局的缩影。

往日里演武场上那震天响的呼喝声没了，马厩里那几十匹高头大马消失了，车棚里那几十辆重型镖车也不见了踪影。

那些精壮的趟子手、带刀的镖师是第一波被江总镖头忍痛遣散的，此后风声愈紧，又陆续打发了两拨人手。

想当初百十号人的热闹大院，如今满打满算，连老带少，竟只剩了不到三四十个人。

今天要打发最后一批闲人。

金石立在廊下，听刘管事念完名册，来不及庆幸，自己一家侥幸没被扫地出门。看着两眼通红接过遣散银的众人，一颗心反倒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难受。

她默默回到伙房，却见赵大师傅正默默收拾着包袱，那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金石猛地恍然大悟，如遭雷击，赵家四兄弟，皆是镖局里的老人，在灶台上烟熏火燎干了几十年，哪怕是散伙，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四个齐齐走人啊！

除非……除非是他们为了帮扶自己一家子，主动让出了留下的名额！

想到此处，金石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哪里是留给她们全家一口饭，分明是赵家兄弟恩赐她们一家四口的活命恩德。

这等雪中送炭的救命大恩，教她如何报答得起？

和赵大师傅一起被打发的，除了几个上了年纪、年老力衰的老镖师，还有十几个半大不小的学徒。

刘管事出面，把这些人，连同剩下的几个杂役，一股脑儿打发到了镖局在乡下五十里外的“王家庄”。

临走那天，刘管事站在大院里，手里拿着个算盘，指着那几辆破骡车，没好气地骂道：“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平日里吃江家的，喝江家的，现在镖局已然揭不开锅了，还敢张口和总镖头口粮，做你的春秋大梦！都给我滚到庄子上去，把后山那几十亩荒地给老子开出来！若是来年交不上粮食，老子去庄子上一个个扒你们的皮！”

他嘴上骂得狠，可等那几个老镖师上了车，刘管事却悄悄把一个沉甸甸的褡裢塞进了老镖师的手里，压着嗓子嘱咐：“庄子上有粮窖，我让人埋了三百斤粮食在里头。你们去了，别声张，关起门来熬着吧。这年头，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老镖师眼眶一红，没敢说话，只是重重地朝刘管事抱了抱拳，小学徒赶着几辆破车，吱吱呀呀地隐入了晨雾里。

金石看着那几辆远去的牛车，心里明镜似的。江总镖头把人都打发到庄子里，也算给这些老兄弟留了一条活路。

说不定，来日，那也将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一个退路。

阿旺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忍不住问老马：“老马，咱们紫山镖局几十年的金字招牌，尚书大人在京城坐镇，几十年的基业呀，说散就散了，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老马正在擦拭佩刀，闻言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咱们镖局算个啥？不过是散了伙，好歹人还活着，家底还在。"老马压低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知道邯郸城里那个开绸缎庄的周掌柜不？那可是知府大人的连襟，家里光铺子就有六间。九千岁的人初次登门，要他助饷五百两，周掌柜咬咬牙，给了。第二回来，说要修祠捐银，又掏了一千两。周掌柜以为破财消灾，日子总该太平了。结果呢？第三回，人家直接说他隐匿田产、偷逃税银，把他家六间铺子全给封了，连宅子都贴了封条。周掌柜一家老小，如今在城南破庙里要饭呢。"

金石听得后背发凉，手里抱得柴火差点掉在地上。

老马看了她一眼，又接着说："还有那开钱庄的刘半城，邯郸城里谁不知道他家有钱？九千岁的人去了，开口就是三万两报效银。刘半城拿不出来，人家也不急，把他家大少爷直接锁拿走了，说请他去赏秋。刘半城变卖了全部家当，凑了两万八千两送进去，人倒是放出来了，可那条腿……"老马顿了顿，"听说被打断了，虽保住了性命，后半辈子却要做个瘸子。"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

老马叹了口气："咱们镖局呢？起初，还有些官绅富户敢花重金请镖局转移家财，可这几个月下来，官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税使的爪牙比土匪还狠。镖车轻则被扒几层皮，重则连人带车扣下。谁还敢拿身家性命去蹚这趟浑水？总镖头前后被勒索了一千八百两，不得不把兄弟们遣散了，咱们虽然吃糠咽菜，好歹命都在，宅子还在。你说惨不惨？惨！可你跟周掌柜、刘半城比比，咱们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阿旺和金石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