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王氏就坐不住了。
她到祖母跟前请安,话里话外绕着当家的事打转,最后笑吟吟开口:"妾身进门,理应替太夫人分忧。府里的账,不如交给妾身来理,也省得太夫人劳累。"
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落在裴令仪身上。
正堂里挤了不少人,除了几个得脸的婆子,还有各房的媳妇小姐。众人表面各坐各的,眼角却都往裴令仪身上瞟。这位从边关回来的嫡长女,昨儿才当众报了新夫人的账,今儿就撞上新夫人讨管家权,谁都等着看这一出戏怎么唱。
前儿那一句三万两,早已传遍了侯府。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位新夫人和大姑娘,已经明里暗里对上了。今日王氏自请管家,冲的是府里的账,也是大姑娘的底细。
祖母手里捧着茶,并没有急着应声,先抬眼看了一下裴令仪。
裴令仪端坐在下首,脸上带着一点笑,看不出喜怒。
王氏见祖母不接话,又把话头转向裴令仪:"说起来,大姑娘在边关长大,京中高门的规矩,只怕生疏了些。妾身想着,给大姑娘请个教养嬷嬷,好生学学女德女工,免得日后出阁,惹人笑话。"
这番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紧了一分。
教养嬷嬷,说穿了,是往嫡长女院里插一根钉子,还要压着她的名声打。
前世这一道坎,裴令仪是接了的。教养嬷嬷进院,明着是教规矩,暗里把她的一言一行都报到王氏耳朵里。她战战兢兢学了三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还落了个规矩生疏的名声。如今重来一遍,她这一回不会再接。
裴令仪没有恼。她抬起眼来,温温一笑:"多谢母亲挂心。"
"只是令仪有一事,想先请教母亲。"
"边关的军营,十万人的营盘,令行禁止,兵卒列队,错一步就要挨军棍。"她的语气不疾不徐,"这规矩,算不算规矩?"
王氏没料到她这么接,顿了一下才说:"自然算。"
"那令仪在边关长大,见过的规矩,怕是比母亲在深宅里见过的,还要多一些。"裴令仪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十万人扎营,号角一响,前军后军,左营右营,一盏茶工夫就各归各位。令仪小时候常爬到望楼上数,数来数去,从没数出过一丝乱。"
"京中女眷的规矩,令仪也不是不会。母亲若不信,改日可以考校。"
"这请教养嬷嬷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王氏目光闪了一下,又恢复如常,语气放得更软:"大姑娘既懂得多,那更该让妾身帮着把把关。昨儿我见大姑娘院里进出的人杂,想着给院里换几个得用的,也免得下人们欺主。"
裴令仪听得分明,笑着摇了摇头:"母亲的好意,令仪心领了。我院里的人,都是亡母留下的老人,用着顺手,也念旧。母亲刚进门,何苦为这些琐事劳神。"
她这几句话说得很轻。
堂上有几个年轻媳妇没憋住,把脑袋低了下去,肩膀还抖了两下,那分明是在笑。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姐姐别气。"庶妹裴令柔从王氏身后探出半张脸,手里绞着帕子,声音软得发颤,"母亲也是为了姐姐好,姐姐这样顶撞,让外头听见了,该说咱们侯府没有规矩了。"
她把话说得委屈,眼尾已经红了,做出一副替裴令仪着急的模样。
裴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哭腔,只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二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替我着想。"
裴令柔心里发急。这一招,她往常一哭就管用,怎么到了嫡姐这儿,反倒不好使了。
她身子一僵,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嘴上还要圆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姐姐。"
"妹妹这份担心,我记下了。"裴令仪笑了笑,把话头拨到一边,"先听母亲把话说完。"
裴令柔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接,怯怯缩回王氏身后。
王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敢当着满堂的人,把她递出去的招,轻飘飘又递回来,连带着把她养的那把软刀子,也一并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