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心里清楚,三万两这三个字,说出去是一把刀,可真要往下翻,得先有纸面上的东西。记忆长在她脑子里,旁人也看不见,更当不得证据。
她要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账房的旧账,一样是当年抬嫁妆的人证。
天还没有大亮,她就去了账房。
老周头来得比谁都早,正就着窗外那点天光,把一摞发黄的旧账往架子上码。见裴令仪进来,他连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弯腰作了个揖。
"周叔早。"令仪没有绕弯子,"昨儿说的事,我想再跟您问一句。"
老周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大小姐,那旧账,动不得。王夫人的人这两日盯得紧,昨儿夜里还来账房门口转过两圈。"
令仪没有催他,只往门边那把小杌子上坐了。她开口,把声音放得很平:"周叔,我听说,您家二小子那年出天花,是我娘连夜请的大夫,药钱也是我娘垫的。有这回事吗?"
老周头身子一僵,好半天才点头:"有。那年要不是夫人,二小子就没了。"
那一年老周头还年轻,在账房当学徒,一个月才几百文钱。二小子出天花,浑身烧得滚烫,请来的大夫都摇头。是夫人得了信,连夜把城里有名的老大夫请来,又垫了十几两银子的药钱。二小子捡回一条命,老周头这条命,也就拴在了侯府。
"我娘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这些老人。"令仪看着他的眼睛,"她常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为了几页纸,寒了人心。"
这话是她现编的。亡母走时她还小,记不得母亲说过什么。可她看得出来,老周头的眼圈红了。
老周头喉头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册用油纸包着的账本,双手递了过来:"这是夫人当年的旧账,老奴一直收着。大小姐要看,就拿去。"
令仪接了过来,并没有急着翻,先开口问了一句:"陪嫁抬进府那天的日子,也记在里头?"
"记着。"老周头压低声音,"那日三十八抬嫁妆,哪一抬进的哪道门,是哪个小厮抬的,底账上都有。"
令仪点了一下头。这就是她要的。陪嫁单上写着三万两现银,可在那底账上,那抬装银子的箱笼,进府的日子和陪嫁单对不上,抬箱的人,也换了一拨。
纸面上的证据,已经拿到了一半。
她没在账房久留,把账本拢进袖里,转身去了祖母屋里请安。
老太太正歪在软榻上,跟前摆着一碟子刚出锅的枣泥糕。瞧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下:"这么早就来了?外头冷。"
"来陪祖母说说话。"令仪脱了斗篷,坐到软榻边上,先给老太太把凉了的茶换了,又拣了块枣泥糕递过去,"祖母尝尝,还热着。"
老太太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笑着点一点头:"甜。"
令仪便捡些边关的趣事讲。说边关的风硬,能把人的脸皮吹裂。说军户人家的孩子,三岁就敢往马厩里钻,骑着小马驹满营跑。又说有一年冬天,粮草一时没接上,伙夫拿雪水煮了锅野菜糊糊,全营的人竟吃得比过年还香。令仪说到这里,语气轻快了几分,还比划着给祖母学那伙夫舀糊糊的样子,说一勺下去,能捞着半根野菜,都算运气好。老太太被她逗得直拍榻沿,连说这孩子,随了她爹的虎气。
老太太听得直乐,末了叹了一声:"你爹在边关这些年,苦啊。"
令仪心里一动,顺着这话头问:"祖母这几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踏实?"
老太太摆摆手:"老毛病了,天一转冷,腿就疼,夜里翻来覆去。"
令仪把这些都记下了。她记得前世里,祖母就是这一年冬天,被王氏用一碗碗补药哄着,把府里的钥匙一点点交了出去。她得抢在王氏前头,先把这个靠山稳住。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绿枝小跑进来,凑到她耳边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王夫人的人去账房了,说要查账,还要把周叔调去管库房。"
令仪脸上的笑没变,只对祖母说了一句:"祖母,孙女儿去去就来。"
她起身出了门,脚步却不慌不忙。等她走到账房,王氏身边的那个得脸婆子,已经站在老周头跟前,正在说着什么。
"周叔年纪大了,账房的事又琐碎。"婆子皮笑肉不笑,"夫人的意思,是让周叔去管库房,清闲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