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要回京述职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定北侯府这潭水。
王氏坐不住了。她比谁都清楚,定北侯一回来,这府里的中馈、这嫡长女的婚约,就轮不到她一个继室做主。她要赶在父亲进京之前,把裴令仪彻底压下去,压得她再也翻不了身。
这几日,王氏夜里总睡不踏实。她让人把中馈账翻来覆去地查,又派人盯着令仪的一举一动。她打定主意,要在定北侯进京之前,先把这丫头治住。
这一日天刚亮,她就请了族里的三位耆老,又恭恭敬敬请了祖母上座,把正堂挤了个满满当当。丫鬟仆妇在廊下站了两排,一个个屏息等着。
"府里没个规矩,成什么样子。"王氏端坐上首,笑得温温和和,"妾身进门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各处账目乱得很。尤其大姑娘院里,进出的人杂,账也说不清。今日请各位叔伯做个见证,把账查一查,也好给府里立个规矩。"
族里几位耆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裴令仪身上。廊下两个小丫鬟,也悄悄探出了头。
裴令仪站在下首,脸上带着点笑,没有半点慌张,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等王氏把话说完,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
"母亲要查账,令仪不敢推辞。"她抬起眼睛,迎着众人,"只是要查,就查个清楚明白。既然母亲要当众查账,那就当众对账。"
她停了一瞬,又添补了一句:"请祖母和各位叔伯做个见证。"
王氏捏着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了。她原以为这丫头会慌,会当场软下来求饶。裴令仪把查账接了过去,还反手推成了对账。
"好。"王氏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小口,压住心里的那点不安,"那大姑娘说,这账,怎么对?"
裴令仪没答话,先朝身后的绿枝递了个眼色。绿枝心里会意,捧上两册账本,一册是府里的中馈账,一册是王氏进门时的陪嫁单子。
"先对母亲的陪嫁。"裴令仪翻开那册陪嫁单,"陪嫁单上写着,现银三万两,京中铺子两间,城外田庄一座。这数目,母亲认不认?"
王氏放下茶盏,笑得十分从容:"自然认。这都是我娘家给的体面。"
"那好。"裴令仪点了一下头,指尖在单子上那行现银三万两上一按,"三万两现银,按说进府那日,就该抬进侯府的门。可中馈账上,这笔银子,从头到尾,没有入账。"
堂上霎时一静。
王氏垂在膝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揉着指节,嘴上却还撑着:"中馈账是底下人记的,漏一笔两笔,也是有的。大姑娘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账?"
这轻飘飘一句话,是要压她三分。座上几位耆老屏住呼吸,都等着看这位嫡长女怎么接。
裴令仪并没有恼。她翻开那册中馈账,一笔一笔念了出来。
"母亲进府这些日子,中馈账上,进项只有两笔。一笔是祖母拨的月例,一笔是田庄送来的租子。"她的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支出倒是记得仔细,样样都有。唯独这三万两现银,进项里没有,支出里也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那两间铺子和那座田庄。
"再说那两间铺子。账上写着,一间在城南,卖绸缎,一间在城东,卖南北货。"她抬起眼睛,"可这两间铺子,一个月的流水,合起来不到二十两。田庄更不必说,去年一年,只交上来三石粮。"
"三万两现银,配上两间快倒的铺子,加一座不产粮的田庄。"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抬头看向王氏,"母亲这体面,撑得有点虚。"
堂下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
"银子不会凭空没了。"裴令仪把账本放下,"总得有个去处。"
王氏脸上还挂着笑,捏着帕子的手指却收紧了。她朝下首一个账房使了个眼色。
那账房是个瘦高个,额上已经见了汗,往前上了一步,赔着一脸笑说:"回大小姐,这三万两,是夫人暂存在外头的,还没抬进府。小的记在了流水账上,兴许是誊抄的时候漏了。"
他一边赔笑一边说,从怀里摸出一册账,翻开了那册账,指着上面一行字:"大小姐请看,这里记着,三万两,暂存。"
裴令仪没去接那册账。她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
"这位先生记性好。"她温温和和地说,"只是这册账,墨色是新的。"
那位辈分最长的耆老,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裴令仪不再看那账房,转而看向祖母:"祖母,府里的账房,誊账有规矩。新墨旧墨,一望便知。这位先生手里这册,是这几日才补上的。"
那账房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声音也开始发抖:"大、大小姐,小的不敢,小的只是誊漏了。"
"还有。"裴令仪不给他辩解的空,又紧跟着补一句,"这三万两,若是暂存外头,那当年抬进府的那一抬银箱,又是怎么回事?"
她从袖中取出老周头誊的那册旧底账,把这册底账摊开,送到祖母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