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喧闹,一时还没有散尽。
裴令仪站在那儿,并没有急着走。她在原地静静等着,等这场对账继续往下深挖。
"母亲说账还没对完。"她开口时声音稳稳当当,"那令仪就接着对。这三万两,总得有个去处。"
王氏瘫在座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什么去处?"
"三万两现银,母亲说没抬进府。"裴令仪翻开中馈账,一笔一笔往下念,"可中馈账上,却记着三笔大支出。"
"第一笔,八千两,记的是给城南绸缎铺补货。"她抬起眼睛来,"可城南那间铺子,账上一个月流水不到二十两。补什么货,要八千两?"
"第二笔,六千两,记的是城外田庄买田。"她接着往下念,"可那座田庄,去年一年只交上来三石粮。买田的银子,又去了哪儿?"
"第三笔,五千两,记的是王家那边,母亲的娘家兄弟,进京打点前程的盘缠。"
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裴令仪合上账本,把这三笔账目,在心里和她前世记的那些,一一对了一遍。
前面这两笔账,她前世就查得明白。八千两的补货,是虚记上去的,银子根本没进绸缎铺;六千两的买田,也是一样假的,田庄的那份地契,压的是王氏娘家的印。这些,都是她前世被休弃之前,一点点从账房里扒出来的。那时候她人微言轻,查出来了也没处说,只能把这些数目一笔一笔记在脑子里,等一个能翻出来的机会。
唯独这第三笔,和记忆对不上。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五千两进京打点的盘缠,最后是落进了王家二房的口袋。可今世这会儿,账面上却写着,银子是给了王家三房。
王家二房与三房,仅仅一字之差。她却拿不准了,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说这一回她重活过来,王氏把钱挪去了别处。
她把这个疑影压在心底,没有露出分毫。眼下还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这三笔,加起来,一万九千两。"裴令仪把账本放下,"再加上进府那日,实际抬进来的八千两,一共两万七。母亲,离那三万两,还差三千两,对不上。"
"这账,越挖越难看。"她抬眼看向王氏,语气十分平静,"母亲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我,一笔一笔念给满堂的叔伯听?"
祖母坐在上首,手里那串念珠,捻得越来越快。她原只当是小辈们拌嘴,万万不曾想到,这账目一笔一笔,竟把侯府的门楣,都牵连了进去。
"够了。"老太太这才开口,这一开口,满堂霎时静了下来,"我侯府的门楣,不是给你王家填窟窿的。"
老太太这一句话,就是拍了板。
王氏如遭雷击,整个人软在座上。管家层的几个婆子,见风使舵得极快。老周头头一个站了出来,弯腰作了个揖:"老夫人,大小姐这账,算得清楚,老奴心服。往后账房的事,老奴只听大小姐的。"
老周头这一带头,几个管事的也跟着应和。众人纷纷归心,都往裴令仪这边站了过来。
裴令仪没有得意。她只是站在那儿,静静等着王氏。
王氏缓过一口气来,忽然就哭了出来。这一回是真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又尖又凄:"老太太,老太太您听妾身一句!妾身错了,妾身认!可这家丑,不能外扬啊!"
她拿帕子掩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要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就没了!老太太,为了府里的体面,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这就是她的最后一搏,拿家丑不可外扬逼祖母收场。
祖母没有松口,只看了裴令仪一眼。
裴令仪心领神会。她朝王氏走近一步,语气十分温和,却句句封死退路:"母亲说得是,家丑不该外扬。所以这事,关起门来办,谁也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她略微停了一下,又添补上一句:"只是,母亲既然认了,总得有个交代。"
"三件事。"裴令仪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中馈的钥匙,交出来。第二,母亲的陪嫁账,由府里封存,谁也不许再动。第三,这三万两的去向,一笔一笔,母亲自己说清楚。"
王氏哭得更凶,忽然就翻了脸,声音也尖了起来:"大姑娘,你这是要逼死我!我娘家也不是没人!真要闹大了,惊动了临安侯府,惊动了族里,看谁脸上好看!"
这一嗓子喊出来,是拿临安侯府和族里压人。她心里算着账,临安侯府攀着权相,是最要脸面的高门,若真闹过去,侯府怕的是这门亲事保不住。她赌的就是这个,赌裴令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敢拿自己的婚约去赌。
裴令仪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