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掌了中馈,这头一日,府里就静了下来。
继母一系明面上都缩了回去,王氏躲在自己院里,称病不再出屋。可这侯府里头,从来不是躲起来就太平的。有人缩了回去,就有人要顶上来。
天色刚刚擦黑,庶妹裴令柔就来了。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站在房门口,脸上笑盈盈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姐姐辛苦了一整日,妹妹亲手熬了碗羹,给姐姐润润喉。"
绿枝先一步接了碗,嘴上客客气气:"二小姐有心了,快请进。"
裴令柔进了屋,规规矩矩坐下,眼睛却不住地往令仪案头那摞账册上瞟。她把莲子羹往令仪面前推了推,又亲自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姐姐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她的语气,比那碗羹还要软。令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并没有当场点破,只笑着招呼她:"妹妹有心,坐。"
"姐姐如今管着家,可要保重身子。"裴令柔把话说得十分体贴,"母亲那边,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管家的事,往后还要姐姐多担待些。"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想却带着刺。令仪没有接话,只呷了一口茶。
裴令柔见她不接话,又调转了话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妹妹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妹妹说。"
"姐姐管家辛苦,只是院里的人手,姐姐用着可还顺手?"裴令柔眨着眼睛,一脸替姐姐着想的样子,"府里人都说,姐姐院里那几个老人,是亡母留下的,姐姐重情。可重情归重情,到底不如换几个得用的。"
这轻飘飘一句话,是在给她上眼药。明面上是关心,暗里是说令仪任人唯亲,还要在祖母面前埋下个话头。
令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动一点声色:"妹妹的心,姐姐领了。我院里的人,用着顺手,倒不劳妹妹费心。"
裴令柔脸上笑容不减,又坐了一小会儿,这才起身告辞。临到出门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姐姐要是不嫌弃,明儿妹妹再来陪姐姐说话。"
裴令柔走后,那碗莲子羹还搁在案上,热气一点点散了。令仪没动那碗羹。前世,这样一碗接一碗的软话和羹汤,她喝了半辈子,也没尝出里头的刀。
裴令柔前脚一走,绿枝就撇了嘴:"姑娘,这二小姐,话里话外都夹着刀子。"
令仪没有答话,只把案头的账册往抽屉里收了收。她心里门儿清,继母这是缩了,换了庶妹出面。眼前这朵白莲,是来替人探路的。
第二日天刚亮,裴令柔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她挑了令仪去祖母屋里请安的当口。当着祖母的面,她又提起了那桩人手的话。
"祖母。"裴令柔凑到祖母跟前,声音软糯得发腻,"姐姐管家,样样都好。就是院里那些人手,都是老人了,姐姐念旧,舍不得换。孙女瞧着,心里替姐姐着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着心疼姐姐,暗里往令仪身上扎软刀子。
老太太这几日,正因为王氏的事心里不痛快。听了庶女这话,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松开来。她是过来人,听得出来,这话里头有刺。可她也想看看,令仪这个管家,到底当不当得稳。
祖母听完这话,捻着手里的念珠,转头看向令仪:"令仪,你院里的人,可还够用?"
令仪起身行礼,屈膝福了福身:"回祖母,够用。亡母留下的老人,知根知底,用着也放心。"
令仪站在下首,垂着眼,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祖母这几句话,是在试她。她要做的,是让祖母看清,这府里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同庶妹在这里争辩,反而落了下乘。
祖母点一点头,并没有再追问。
裴令柔见没讨到好,又笑盈盈地岔开话,坐了会儿才走。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本账,悄悄翻开了第一页。
前世她没把裴令柔当回事,只当是个养在深闺的娇气庶女。后来吃了大亏,才知道这朵白莲,才是最会咬人的。今世,她不会再走眼。
这一日过了晌午,绿枝慌慌张张跑进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姑娘,二小姐闯进您书房了!奴婢拦都拦不住!"
令仪放下手里的账,起身往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