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工夫,临安侯府的帖子,就递到了定北侯府门上。
来的是临安侯夫人,正是世子的母亲。她穿了一身妆花缎的衣裳,腕上套着好几个金镯子,走进正堂之后,先拿帕子掩着嘴,把这侯府的上上下下,挑剔地扫了一遍。
"这定北侯府,还是老样子。"她笑着坐了下来,话却说得很不客气,"到底是武将门第,比不得文官人家的雅致。"
令仪站在祖母身侧,脸上含笑听着,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临安侯夫人这一趟,本就不是来叙旧的。她心里揣着一桩事:临安侯府如今攀上了相爷,这门早年定下的亲事,就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临安侯夫人呷了一口茶,又把话头转到了婚事上面:"我家世子,年纪也不小了。这门亲事,是早年间定下的。只是侯爷常年守边,府上姑娘在边关长大,京里的规矩,怕是委屈了姑娘。"
这一番话,是明摆着的嫌弃。嫌的是武将门第,嫌边关长大的姑娘粗野。
祖母的一张脸,往下沉了沉。
令仪却依旧含笑,声音温温软软:"夫人说笑了。家父虽常年守边,我从小也是读着女训长大的。侯府的门第,我配不配得上,还轮不到旁人评说。"
她这话不软不硬,把临安侯夫人那点嫌弃,原样挡了回去。
临安侯夫人垂眼理了理腕上的金镯子,随即又笑开来,把话头岔开了去。
到了这一日,继母王氏也来凑了热闹。她病了好几日,这会儿倒精神了,在临安侯夫人跟前,笑得比谁都殷勤。
"夫人有所不知。"王氏把裴令柔推到人前,"我家令柔,虽不是我亲生的,可养在我膝下,我是视若嫡出的。这孩子,温柔贤淑,最是知礼。"
她把裴令柔夸得天花乱坠,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嫡长女配不上,庶女反倒更好。
临安侯夫人上下打量着裴令柔,眼里有了几分兴味。
这裴家二姑娘,模样是好的,性子也软,比那嫡长女好拿捏。临安侯夫人心里盘算着,若真换成这个庶女,倒也不是不行。横竖临安侯府要的,是这门亲事带来的好处,姑娘到底是谁,倒不十分要紧。
裴令柔怯生生地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一副温顺模样,眼角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正堂的门口,世子正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临安侯世子,生得还算周正,就是一脸纨绔气。他进来先朝临安侯夫人喊了一声娘,又高高抬着下巴,把这正堂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裴令柔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娘,这位是?"他拿折扇指着裴令柔,装模作样地问。
"这是裴家二姑娘。"临安侯夫人应道。
"哦。"世子甩开折扇,哗啦扇了两下,笑得流里流气,"二姑娘好。本世子就说,定北侯府里,也不是没有标致人。我爹说了,我临安侯府挑媳妇,头一条,就是得周正。"
他这轻佻的话,说得没边,还搬出我爹说了来撑场面。世子越说越来劲,把折扇摇得哗哗响。他生平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张脸和侯府的门楣,如今见了个温软可人的姑娘,更要显摆上几分。
裴令柔脸一红,头埋得更加低,那副含羞带怯的样子,越发惹人怜爱。
令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心里门儿清,前世这换亲的戏,就是这么唱起来的。
世子这趟来,原是不情不愿的。他爹说了,定北侯府这门亲,要退,又不能退得太难看。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直到见了裴令柔,这股气才顺了过来。
用过午膳之后,世子借口消食,拉着裴令柔去了后花园赏花。这一赏,就赏了大半个时辰。花园里,两人一个摇折扇,一个绞帕子,隔着半丛海棠,你一言我一语,眉来眼去,好不热闹。
绿枝气不过去,跑回来报信说:"姑娘,那世子跟二小姐,在后花园里,都拉上手了!"
令仪没有动声色,只问了这么一句:"母亲呢?"
"王氏就在不远处看着呢!"绿枝直咬着牙,"这是明摆着,要把二小姐塞给世子!"
令仪垂下眼睛,指尖在袖子里,虚虚点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临安侯府,已经改投了权相门下。
她记得一清二楚。正是在这一年,权相的势力抬头,临安侯府攀上了这棵大树,这才有恃无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悔婚换人。
令仪不怕临安侯府反悔。她怕的,是这反悔来得太晚。越早反悔,这侯府露的破绽就越多,她手里的把柄,也就越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