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一早,临安侯府的世子,果然带着两家长辈,登了定北侯府的门。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定北侯府都动了。下人们进进出出,把正堂收拾得妥妥帖帖,两边的座位,摆得整整齐齐。祖母特意换了身簇新的衣裳,端坐上首,等着看这场退婚,到底怎么收场。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红挂彩的媒人,一顶软轿随行在后,摆足了侯府的排场。可看那副架势,不像是来退婚的,倒像是来求的。
定北侯府的正堂里,两家长辈分坐两旁。定北侯府这边,祖母坐在上首,族里几位耆老作陪。临安侯府那边,那临安侯夫人、两位侯府族老,还有那个媒人,在对面坐了一排。那媒人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捏着两家的庚帖,一副要把事情办成的模样。他时不时偷看世子的脸色,见世子气定神闲,他心里也就稳了几分。
世子坐在堂中,手里折扇摇着,先开了口。
他今日特意拾掇过,锦袍玉佩,端的是侯府公子的做派。他想着,今日这一趟,退婚是退定了,顺带还能叫这裴家看看,他临安侯府的体面。
"裴姑娘。"他高高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这门亲事,是我临安侯府与你裴家的旧约。如今我家另有高门要结,这婚约,就此作罢。裴姑娘识趣,两家都好。"
他这一番话,听起来是商量,实则还是通知。堂上几位定北侯府的耆老,脸色都沉了下来。有个急性子的武将府长辈,已经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了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祖母气得发抖,正要开口斥责,令仪却先一步开了口。
"祖母。"她轻轻拍了拍祖母的手背,又转过身看向世子,"世子说的是。裴家门第低,高攀不上侯府。这婚,我愿退。"
堂上诸人,都是一愣。
有几个定北侯府的耆老,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们原以为,这嫡长女会替裴家争一口气,会大闹一场。她一句"我愿退",就把这桩退婚应了。这传出去,裴家的脸,往哪儿搁?
世子也愣了一下,随即得意起来,折扇唰地一收,就要起身告辞:"裴姑娘识大体,好。那这婚约,就此了结。"
"世子且慢。"令仪这时候开口,话头接得十分自然,"退婚,是两家的体面事。世子既然来了,当着长辈的面,把话说个明白,往后两家,也好相见。"
世子皱了皱眉。他只想私下了断,不愿在长辈面前多费唇舌。可两家长辈都看着,他也不好拒绝,只得重新坐下,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你说。"
令仪这才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世子高门,我裴家,是高攀不起的。"她说着,垂下眼帘,"这桩婚事,本就是旧时约定,如今侯府另有高枝,我们裴家,自当识趣。"
世子听完这话,心里那点得意,越发膨胀起来。他摇着折扇,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这裴家姑娘,是彻底怕了他侯府的门楣了。一个守边武将的女儿,能攀上他临安侯府,原是祖上积了德。如今要退婚,她不哭着求着挽留,反倒识趣地应下,倒省了他许多麻烦。
"裴姑娘明白就好。"他从鼻子里嗤笑一声,"这婚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我侯府的门楣,岂是一个武将府的女儿,配得上的?将门粗鄙,粗手粗脚,哪里配得上我侯府的风雅?"
他这话一出口,堂上几位武将府出身的长辈,脸色齐齐都变了。
将门粗鄙这四个字,得罪的人,可不止裴家一家。
令仪等的,正是这一句话。
她方才那句高攀不起,是给他留的一个话头。他一旦把将门粗鄙说出口,她的刀,也就有了着落。
她脸上的笑意,一分也没有减,语气却陡然一转,温温软软,却字字藏着刀:"世子说的是。将门粗鄙,配不上侯府。"
"可世子既嫌将门粗鄙,那将门的银子,世子可还记得?"
堂上霎时一静。
世子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什么银子?"
"侯府当年,借定北侯府的三万两军资。"令仪这一开口,整个正堂都静得落针可闻,"是借,不是给。借据在此,至今未还。"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契书,双手奉到堂中。
"这是当年的借据,白纸黑字,按着两家的印。"她抬眼看向世子,"三万两军资,说好三年归还。如今,已是第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