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正院堂屋之上,祖母高高端坐。
那三册旧账本,码得整整齐齐,摆在了案几上。令仪坐在下首,面前是那三册账,身后站着老周头和两个心腹。继母王氏含笑入座,目光里藏着笃定,她不信这丫头能查出什么来。
满堂上下的人,屏息凝神站着,谁也不敢出声。
昨日那场当众试毒,全府上下都瞧见了。今日这一场对账,谁都心里清楚,是大小姐和继母,把脸面摆到明面上,要见一见真章了。有那消息灵通的婆子,已经悄悄押了注。堂下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半步,生怕待会儿闹出什么动静来,牵连到自己。有那胆大的仆从,反倒把脖子伸得老长,等着看这一场的好戏。
"母亲来了。"令仪率先出声,"那咱们,就从第一笔账,开始对。"
她翻开第一册账,当众念了出来。
"上月廿三,辰时,城南回春堂,砒霜二两。经手的人,是母亲陪房庄子上的管事婆子,王婆子。"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朝堂外扬了扬手。一个药铺的伙计,低着头走进堂来,在堂下跪下了。
"这是回春堂的伙计。"令仪在一旁说,"那日买药的婆子,是他经手的。母亲若有疑问,可以当面问。"
那伙计是个老实人,头一回进侯府的正堂,跪在地上,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稳了稳心神,声音不住发颤:"是,是。那日辰时,是有个婆子来买砒霜,自称是定北侯府的人。小人还劝了一句,说砒霜是禁物,不好多买。那婆子说,是给府里除虫用的,小人这才卖了二两。"
"字据在此。"令仪把一张字据,递到祖母面前,"回春堂的账,伙计的证词,都对得上。"
祖母接过字据,仔仔细细看罢,又抬眼看向王氏。
王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小姐这账,对得是清楚。可我怎么记得,那王婆子,早就不在我庄子上了?"
"她如今,是大小姐院里的人吧?"
堂上霎时安静下来。
令仪抬起眼来:"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问,问得堂上诸人都竖起了耳朵。王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早就料到这一手,这丫头会拿药铺的账做文章。药铺的那本账,她不怕。
"我的意思是,"王氏笑得温温柔柔,"大小姐,可别是自导自演,往我头上栽赃。"
她的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
"夫人,夫人救命啊!"
一个粗壮的婆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一头扑进堂来,跪倒在王氏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是大小姐逼奴婢的!那药,是大小姐让奴婢买的!奴婢不敢不买啊!"
堂上哗然。
几个看戏的仆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氏露出惊讶的神情:"竟有此事?大小姐,你看,这可怎么是好?"
这一回,谁都以为,大小姐要栽了。买药的是她院里的人,经手的是她院里的账,那婆子当堂改口,人证物证全在她头上。有几个胆小的仆从,已经悄悄往正院那边,挪了挪步子。
令仪半点没有慌。她看着那跪在地上的王婆子,语气平平:"王婆子,你说,是我逼你买的药?"
"是,是大小姐让奴婢买的!"王婆子磕头如捣蒜,"奴婢的账本上,还记着呢!"
"好。"令仪含笑应下,"那咱们,就看看第二册账。"
这一册账,是老周头昨日连夜,从账房和门房两处抄出来的。采买账目和花名册,加上门房簿子,一笔一笔都对得严丝合缝。令仪翻开来时,连页码都不必找。
她翻开第二册账,不紧不慢地念:"府中采买账,这个月,账上支给王婆子的银子,记了三次,花名册上,记着她的名字。她进出府门的时辰,门房簿上,一笔不差。"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婆子:"王婆子,你既然是我院里的人,那上月廿三,你出府买药那天,见过谁?"
王婆子的哭嚎,卡在了嗓子里。
她张着嘴巴愣在那里,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就这么僵在那里。堂上的人都盯着她,等着她开口答话。她跪在原地,两条腿直发软,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门房簿上记着。"令仪翻开一页,"上月廿三,辰时三刻,你出府,未时二刻回府。你回来之后,径直去了正院,见了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说了半盏茶的工夫的话。"
"你替我院里买药,买完药,不去我院里回话,倒先去正院,见了母亲的人?"
堂上再一次安静下来。
王婆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