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更时分,账房最里间的角落,那盏灯还亮着。
令仪把那半页焦账举到灯下,侧着纸面就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两处焦痕里的字,她已经认得烂熟:北境,粮。
烧账的人怕什么,她今夜要问出个答案。
她放下那半页残账,又从箱底取出一叠旧信纸,一样一样摊开,对着灯逐一比对。账房老周头在门外守着,见灯迟迟不灭,在外头敲了敲门:“大小姐,夜深了。”
“进来。”
老周头推门进来,见她摆了一桌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那叠信纸,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侯爷早年从边关捎回的公文底稿。老奴在账房跟了侯爷半辈子,这些纸,认得。”
“我认出来了。”令仪抽出一张信纸,举到灯下指给他看,“这是军中的公文纸。你看这纸纹,横竖都压得实,边角带一道浅红印,是军中统一发下来的。外头的纸铺子,做不出这种纸。”
她又把那张底稿翻过来,指尖点着纸背:“印色也是。军中的印泥掺了朱砂和一种草灰,年份久了会发暗。这张底稿的印色,和这半页焦账上的,是同一路出来的。她幼时随军在边关,见过管账的先生怎么辨真假。军中的账,用的是军中自己的纸墨,外头的人仿不来,也学不全。”
老周头凑近看了看,跟着点头应道:“倒是。大小姐怎么想起对这个?”
“焦页上的纸,我比过了,和父亲边关第七年用的公文纸,是同一种。”令仪把那半页焦账小心收好,翻开自己的账本,提笔在待查的那一页上落字:军需账只剩半页,纸纹断在父亲守边第七年。
她合上手里的账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沈拓临行的那几天,附笺上写过四个字:北境有变。
那时她只当是军务上的提醒。如今钦差的风声进了府,这半页账又烧成了这般模样,她再看那四个字,字字都像是踩在点上。
她吹熄了灯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夜色沉了下来,她把手探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半页焦账的边角,心里才踏实了些。账房里的老周头,还在外头替她锁门,锁扣落下来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声,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到了次日一早,门房急急来报:沈小将军回京述职,递了帖子说要过府拜访。
祖母正在用早膳,听见门房的话,搁下手中的筷子,眉头皱了起来:“朝廷正查北境军需,这个当口他回京做什么?”
“沈将军是边关的武将,回京述职原是常例。”令仪替祖母斟了盏茶,声音不疾不徐,“只是恰巧赶在军需风声起来的时候。”
祖母看她一眼:“你倒看得清。”
“孙女不敢。”令仪垂着眼睛,“孙女只是想着,既是递了帖子的正经拜访,总不好把人拒在门外。”
祖母摆了摆手,说见她去招呼,礼数都要周全。令仪应了,退出去时,听见祖母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他若问起侯爷的事,你拣能说的说。”令仪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一句。她心里在盘算,沈拓这一趟进京,到底是为了述职,还是为了别的。
侯府正厅之内,沈拓已经等着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一身玄色窄袖,腰间悬着长刀,站得像杆标枪。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勒在廊下,没跟进厅来。这份分寸,让令仪多看了他一眼。见令仪走出来,他抱拳行了个礼:“裴姑娘。”
“沈将军。”令仪欠身还了礼,在客位上坐定,“将军回京述职,倒比信里说的快。”
“军务催得紧。”沈拓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令尊的旧账,可还齐全?”
令仪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把眼抬了抬:“将军问的是哪一本?”
“侯爷守边这些年,经手的账。”沈拓目光落在她身上,“京里有人要查北境军需,账在,是侯爷的底;账不在,是侯爷的把柄。”
“账在。”令仪答得干脆。这一声账在,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侯爷守边的账,她一本一本都见过,哪本在,哪本不在,她心里有数。
她话头停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只是有一本,烧了半页。那半页账上烧剩的字,她夜里看了不下百遍。”
沈拓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将军在北境多年,可见过一本烧了半页的账?”令仪把那半页焦账取出来,摊开放在案上,指尖只点在焦痕最深的一处,“这上头烧剩两个字。”
沈拓垂眼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