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时分,令仪翻开人情账,翻到旧部那一页。
她的指腹停在一个名字上头,正是旧部周戎,父亲手下的老将,去年因治军不严被贬,贬地正是北境边上的军屯。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父亲提过他,说此人账目上最较真,军中拨粮拨饷,经他手核过的数,从没出过差错。账目上较真的人,这份抄件若真在他手里,那这份抄件就信得过。父亲当年说起周戎时,语气里是少见的信重。能让父亲这么评价的人,一辈子没几个。
她合上手里的账本,把老周头叫进账房,让他备一张帖子,递到北境边上的军屯去。
账本翻开在旧部这一页,记着七八个名字。有的在她前世后来散了,有的还在军中。周戎排在第三个,在那名字的后头,她前世记的是贬出京无音信五个字。如今她再看这五个字,觉得它该改了。
那张帖子递出去,回话却硬邦邦的:“侯府的人,末将一概不见。”
老周头垂着手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为难:“大小姐,那周将军说,侯府的人,他一概不见。”
“他说的是侯府的人不见。”令仪正在拨算盘,指尖一刻没停,只抬眼看了老周头一下,“可当年在边关,替他递过家信的老军户,算不算侯府的人?”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小姐是说,走老军户那条道?”
“我小时候随军在边关,认得一个老军户,姓陈,替周戎家捎过东西。”令仪把算盘一拨,珠子撞在一处,“你寻个由头,把陈伯请进府里来,别走正门。”
老周头应声退下。
到了次日傍晚,陈伯从后门进来,一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他见着令仪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行了个军礼:“是大小姐啊。老陈头记性不好,那年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比自己的腰。
“陈伯坐。”令仪亲自给他斟了盏茶,“我有一桩事,想劳烦陈伯传句话。”
这一盏茶,陈伯喝得很快。他在边关当了一辈子兵,不惯这些虚礼,把话带到之后,人起身就要走。令仪也不留他,只让绿枝包了两封点心,塞进他怀里去,说替他给家里孩子带的。
“大小姐说。”
“替我带句话给周将军。”令仪把茶盏推过去,“就说,边关第七年的账,我手里有一半;他手里若还有另一半,合起来,兴许能凑齐。”
陈伯也没有多问,把茶一口气喝了,说句话一定带到,便从后门走了。
这晚夜深之后,令仪又拨了一回算盘。
算盘拨到一半,她把手停下来,另取出一本账,翻到正院那一页。继母禁足之后,月例照常发放,这本没什么可说的。可她越看越不对:除了月例之外,每个月还多出一笔采买银子,数目虽然不大,却绕了三道手,才从账上流出去。
禁足能禁住人,却禁不住银钱。
这一笔采买银子,走的是三道手。这银子头一道,从正院账上划出去,记的是院中添置;第二道经二门上的婆子转手,记的名目是采买;第三道才落进那间铺子的账上。三道人手三道名目,若不是她掌了中馈、把全府的账都过了一遍,谁也看不出这笔钱出了府。
她拿笔在那笔银子下头,画下一道墨线,没有再往下查。那一道线画在纸上,也画在她心里:这一笔银子的去向,全记在心里了。
到了第三日头上,陈伯传来回话:周将军传话说愿见,见面只在夜里,地点只在城外。
令仪没有犹豫。
到了当天入夜时分,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带着绿枝一起,从后门出了府。城外十里有一处破庙,周戎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破庙里没有点灯,只就着一点月光,能看清个人影。周戎站着的位置,正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露出半个轮廓。他信令仪,却又不得不防着万一。这分寸,令仪懂。月光从破了的庙顶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比前几年老了些,眉间多了一道竖纹,但腰背还是直的,站着有股旧军人的样子。那人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靠近,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先开口说了话:“侯爷家的大小姐,末将周戎。”
“周将军。”令仪立在门口,没有往庙里走,“将军信不过我,先验一验。”
“末将不敢。”周戎接过话说,“只是末将想知道,大小姐还记得那年,侯爷在边关,遇着的那场雪灾吗?”
“记得。”令仪想也没想,“那年雪压塌了半个粮仓,父亲带着亲兵,连夜从外头调粮。账上记的是调了两千石,实到一千七,剩三百石,堵在路上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