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数目抄在一张纸上,令仪越看越心惊。
粮价的数目对不上,损耗的数目对不上,运数的数目也对不上。父亲记的账目,不会三处一起错。若说一处是疏忽,两处还能是巧合,可三处撞在一处,那就只有一个说法,账是被人改过的。
“这账,被人改过”四个字在她心里滚过一遍。她把这页纸折好贴身收了,到了第二日一早,去了沈拓下榻的馆驿。
沈拓正在院里喂马,见令仪走进来,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把马缰绳往桩上一绕,把她带进了屋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两把椅,案上摊着半卷北境的舆图。沈拓把舆图卷到一边,腾出空来才示意她坐。令仪没有坐,先把那页纸递了过去。沈拓接过来,把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放在案上。他这人,做什么都利落,连待客也是这样。
“粮价、损耗、运数。”令仪把那页纸摊在案上,三处数目指给他看,“这三处,我拿边关的市价算了三遍,怎么算,都对不上。”她一边说,一边在案上虚画了两笔,把那几行数又默了一遍。
沈拓没有接话,先凑近看了那几行数,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处,按北境的市价算不出这样的数。”他这才开口说话,“粮价一石几文,损耗几成,运数几车,都是定死的规矩。这数不像算出来的,倒像做出来的。”沈拓在北境这些年,粮价涨落、损耗几成,他心里有本账。他说这数做出来的,令仪信他。一个管粮的将军,最瞒不过的就是粮价。
“做出来的?”令仪抬眼看他。
“账要做得像,得先有真账打底,再在上头抹几笔。”沈拓说,“可抹的时候,手一抖,就把真的也抹花了。”
令仪心头一凛,正要开口说话,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拓的参军进门,见屋里有客在,先抱拳行了个礼,又凑到沈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拓听完,眉峰一动,没有立刻接话,只把参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朝令仪看过来。
沈拓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令仪开口问道。
“北境军需旧档的存册,前日被人调走了。”沈拓说,“我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
“存册?”
“军需库里的旧档,留档存册的那一本。”沈拓目光落在她身上,“留档的存册,比誊本还全。谁把它调走,谁手里就捏着全本的数。”留档存册是军中的老规矩,一式两份,一份在军需库,一份在兵部。库里的让人调走,兵部那一份,恐怕也未必靠得住。
令仪的手指在案沿扣了一下。
“还有一桩。”沈拓接着又说,
“去年也调过?”
“调过,又还回去了。”沈拓说,“还回去之前,抄没抄,谁也说不清。”调档的人既然敢还回去,多半是笃定没人看得出动过手脚。可越是笃定,越容易留下破绽。
令仪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周戎那句怕的就是有一天全本让人做了手脚的话。全本让人调走,抄件捏在她手里,如今连留档的存册,都让人惦记上了。这账上头到底压着什么,值得这么多人,一趟一趟地伸手?
“我再看看抄件。”令仪说。
她取出那册抄件,翻到三处数目那一页,就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看。
那纸是旧年的纸,墨色是老年的墨色,可再细细一看,三处数目的墨色,比旁处新了半分。纸纹也对不上,旁人誊写账目,一页纸从头写到底,笔势是连贯的;这三处数目的字,笔势到半截断过,像是从别处裁来,又粘上去的痕迹。她从前在边关,见过账房先生怎么修账:修得好的,连纸纹都对得上,可那是功夫活,费时又费力。眼前这三处,裁得糙、粘得也糙,像是有人赶着时辰做下的。
“这一页,被人换过。”令仪把纸举到光下,“你看这墨色,还有这纸纹。改账的人以为天衣无缝,可他忘了,纸有新旧,墨有深浅。”
沈拓凑近看了一眼,低声应了一句话:“你看得细。”
“父亲的字,我认得。”令仪把抄件合上,“这三处,不是父亲写的。”
屋里静了一静。
沈拓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等她往下说下去。
“账被人改过,改的又是最要紧的三处。”令仪把那页纸收好,“改账的人,多半就是当年经手的人。他改这三处,是要把真数抹掉,抹不掉的,就烧。”
她说到那个烧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风吹着窗纸,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到了当天下午,京里又传来消息:钦差的人选定下了,领的正是查北境军需的差。
风声传进侯府,祖母问起这事,令仪只回了一句“朝堂的事,咱们管不着”。
可她回了房里,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