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的前两日,令仪又查了一回继母的银钱去向。
禁足之后,正院的月例照发,这本没什么可说的。可那笔采买银子,绕了三道手往外流,每月都在往外走。她掌了中馈之后,全府的账都在她手里过,这一笔银子的去向,躲不过她的眼。
那一笔采买银子绕了三道手,最终落进了一家商号的铺子。铺子的名字记在她账上,她又对着账本翻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家商号的名字,她前世是见过的。她记得那时候,父亲还说过一句:边关的粮草买卖,有一半是从这家的铺子走的。她记得那时候,父亲还说过这么一句。后来她渐渐大了,这家商号的名字,就从她眼前淡了出去,再没想起来过。如今再看到这名字,她才想起这一笔,她差点漏了过去。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亲在边关,见过军中采买的册子。册子上列着边关采买的商户名录,这家商号就排在前头,做过边关的粮草采买。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指尖在铺名上点了点。
继母的娘家商号,做过边关的军需采买。这两样东西连在一处,她心里的弦又绷紧了些。
她提笔蘸了墨,在那家商号的名字下头,添了一行小字,写边关粮草采买,下缀待查二字。
“大小姐。”翠嬷嬷进来回话,把声音压得很低,“正院那边,截下来一封信。”
“信?”
“是陪房婆子送出府的,让咱们的人截下了。”翠嬷嬷把信递过来,“按规矩,禁足的人,往外递东西,先过咱们的手。”
令仪接过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头写了一行字,信上的话不多,却让她看了很久。
那行字里写着北境两个字,还提到了一个日子。
“这信,是继母写的?”令仪开口问道。
“笔迹是正院夫人的。”翠嬷嬷应声答,“只是信里这个日子,老奴看不懂。”
令仪把信纸折好,收回袖中放好。
禁足能禁住人,却禁不住银钱,如今连书信都往府外送。她心里记着那行字,嘴上没说什么,只让翠嬷嬷把那陪房婆子盯紧些。继母正在禁足,还能往府外递信,说明正院里头,还有她能使唤的人。那个陪房婆子,她记得是继母从娘家带来的。
“大小姐,继母在禁足,手却伸到北境去了?”绿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还不知道伸没伸到。”令仪说,“只是这封信,来得蹊跷。”
她一面说着话,又想起另一桩事:父亲那封家书,前几日刚到的,信里让她安心。如今继母的信里又提北境,两样东西并在一处,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她重新把那封密信摊开,就着灯下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的字不多,写的是北境的一个日子,还有一个地名。那地名她认得,是北境边上的一处军屯。日子却还没到,是半个月之后。
继母在禁足之中,写下这一封信,提到半个月后北境军屯的一个日子。
她要做什么?
她对着那封信,独坐了大半夜。继母的手伸不到北境,除非有人替她伸。那日子和那地名,到底是写给谁的?她一时猜不透,可还是记下了。她把账本翻开,继母那一页上又添了一行。那一页上,先前记着陪嫁亏空,后来记着下毒反坐,如今又多了一行北境的暗信。继母的这本账,一页比一页厚。
令仪把信纸收好,压在账本底下,一夜没怎么睡。
次日一早,她又让老周头去查那家商号。
老周头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叠纸:“大小姐,查到了。这家商号,做过边关的粮草采买,户部留过档。只是三年前,军需采买的名单里,它就不在了。”
“三年前?”
“三年前,边关采买换过一回规矩,名单重排。”老周头回话道,“这家商号,从新名单上落了下去。”
令仪接过那叠纸,从头翻看了一遍。
三年前落出名单,可继母的陪嫁账上,而这三年之间,年年还有银钱往这铺子里流。名单上没了名,账上却还有钱,这铺子里头必有说法。三年前换规矩,是枢密院定的事,与侯府没有干系。可这商号偏偏在换规矩那年落出名单,又偏偏是继母的娘家铺子,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像是什么巧合。
“记下来。”令仪把纸递还老周头,“这桩,也待查。”
到了掌灯时分,令仪去正院请安。
祖母正在灯下对着一本旧历书出神,见她走进屋来,才放下手里的历书,问起她出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