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她与崔延伯都没有骑马,同乘一辆宽大暖和的马车。男人坐在对面,给她读一卷农书,记稼穑、园圃、酿造之法,条目极细——她隐约觉得,这书日后大约会传得很远。一口冰凉的安息国石榴浆下肚,日子当真舒服极了。
“大胆,让开!”
随着车夫一声喝止,马车猛地停住。侧卧着的萧珺差点摔下来,小食桌上的点心洒了一地。崔延伯丢下书,一把扶住她:“可受伤了?”
“小事,没事。外头怎么了?”
萧珺说着,起身下了车。
眼前的一幕,让她多年后仍会在梦中惊醒。
连日的雪,将道路两旁覆得白茫茫一片。可那白皑皑的路边,竟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身着土青色衣衫、面容死白的人——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还有,未成年的孩子。
她如今的眼力好得惊人。马车不远处,她甚至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上半身只着单衣,孩子虽裹得严实,却也已阖上双眼,脸色死白。
出门时,崔延伯说怕她受寒,特意给她披了一件新得的白狐皮大氅。
就在这时,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背着一位老人,直直跪倒在车前。
萧珺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不等众人反应,跳下车,伸手去扶那男人。左脚旧伤经这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
“敏敏,你怎么样?!”崔延伯也跟着跳下车,一把推开跪地的男人。
脚上的疼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记起来了——这里是北朝,一个会吃人的世道。她是贵族,方才那番举动,实在太不合常理。
“没事。”她只得故作懵懂地看向崔延伯,“我就是被这人吓了一跳。天这么冷,他怎么不穿衣裳?”
“一群贱民而已,不用管。”
萧珺没有接话。她记得阿追说过,这崔延伯原也是她买回来的。如今看来,在府里待久了,权势养人,也养成了这副冷酷的贵族模样。
那赤裸的男人被侍卫押在一旁,正要开口求情。萧珺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崔延伯。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脚没事,只是不想去看冰川了。”萧珺扶起蹲着的崔延伯,摇了摇他的胳膊,“要不然,今日中午你还给我做昨日那个生鱼片吧?”
“生鱼片?”
“就是那个,金齑玉鲙。”
真是个难记的名字。听昨日的意思,这鱼不好抓。萧珺瞥见那男人背上老妇人头上的帽子,正好像顶渔夫的斗笠。
“中午么?这鲈鱼……”
萧珺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扯了一个倒八字嘴角,摇头晃脑地看向他,把声音放软:“做吧,做吧,我想吃。”
“好,没问题。”男人见状微笑着登时答应了女孩的请求。
得了应承,萧珺暗暗松了口气。跪地的男人此时也明白了她的用意,连忙道,他知道哪里有鲈鱼。也是凑巧,这抚冥一带,还真有那种在现代随处可见、古代却视为珍馐的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