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的萧珺没有直奔洛阳。周均的话他也认同,宇文延在北边势力滔天,但在重兵把手的洛阳,他不见得有那么多的渗透,这就是她们的生机。
她太累了。从匪窝到萧家,从洛阳到六镇,从宇文府到这条山道——她一路都在跑、在演、在斗。如今没有人追她,没有人监视她,她决定先给自己放个假。
她把男装换回女装,把马卖了,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又绕了三天的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折道往南。一路上,她见人就说自己是泾州逃难来的孀妇,夫家遭了兵祸,要去投奔远亲。
安陆郡偏安一隅,远离雍州,也远离六镇的烽火;离洛州又不远,等时局稳了,随时能去洛阳。
路上她在一处城门歇脚,瞥见墙上新贴的告示,写着“缉拿萧氏余党,知情不报者同罪”,落款是雍州大都督府的印。她低着头,从告示下赶车过去,面不改色。只在心里想:萧家满门殉国,哪还有什么“余党”。
她在茶棚里听说,宇文将军誓师伐柔然,一路烧营拔寨,打到了武川。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
安陆是个小郡,城墙矮矮的,城门也不大,可市井里自有一种热气腾腾的安稳:卖浆水的婆婆在井台边摇着扇子,剃头担子叮叮当当,学塾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萧珺坐在骡车上,透过帘缝看了一路,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不需要提心吊胆的街市了。
她在城郊看中一座小院:两间屋,一口井,一棵老槐,门前三亩菜地。房东是个要随儿子搬去外地养老的老者,见她一个妇人独居,原本不肯卖,听说她是泾州逃难来的,叹了口气,少收了二两银子,只叮嘱她:“姑娘,夜里把门闩好。”
萧珺在房契上按了手印,那枚假路引上的名字,写的是“周氏”。
她在院里站了很久。
这是她的第一个家——不属于萧家,不属于宇文延,只属于她自己。
她花了几日收拾:补窗纸,修篱笆,在墙角搭了个鸡棚,买回三只母鸡。头一回生火做饭,烟呛得她直咳嗽,彭婶听见动静跑过来,笑她“城里姑娘”,手把手教她怎样架柴、怎样看火色。她学得笨拙,却不恼——她喜欢现在的生活。
夜里她听见鸡叫,惊得从床上坐起来,半天才想起那是什么声音。她躺回去,望着房梁,忽然笑了。她在现代养不活一盆花,如今倒要学着养鸡了。
去镇上买菜时,她在书肆买了一册当地流传的药书,又顺手买了几张纸。书肆老板多找了她几个钱,她追出去还了。老板愣了愣,连声道谢,末了叹道:“如今这世道,多找钱还往回送的,少见咯。”萧珺笑了笑,没接话。她只是觉得,偷来的安稳日子里,做一件心安的小事,会让她夜里睡得踏实些。
她头一回去镇上的集市,看什么都新鲜:卖糖人的、补锅的、耍猴的。她在布摊前站了许久,最后只扯了半匹青布,回去给彭婶缝了个新围腰。彭婶摸着那块布,嘴里说着“使不得”,眼眶却红了。
雇来帮忙的是邻村一对老实夫妇,姓彭。彭伯替她修屋顶,彭婶替她种菜,见她一个女子独居,起初不肯收工钱,只说“夫人给口饭吃就好”。萧珺拗不过,便在工钱之外,隔三差五往彭家送些米面。
夜里,她把那口箱子搬进屋,撬开一块地砖,把钱匣埋了进去,又在上头铺回土、压上水缸。
做完这些,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那棵老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当过律师的人,如今最要紧的本事,竟是藏钱。
头一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老槐的叶子沙沙响,竟一夜无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没有梦的觉了。
入冬,流民多起来。六镇的乱,像推倒的多米诺,一拨一拨往南滚。安陆虽偏,也时有拖家带口的人经过。
乞讨叩门的人越来越多,作为近门邻居,彭婶每次都来热心,萧珺一个女生,对于外人扣门总有些害怕,后来干脆在彭家院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施粥。
邻人起初戒备她的孀居却财大气粗,以为是哪个匪徒,后见她日日如此,逢人都是浅笑答话,渐渐的老妪小童和村子里青黄不接的人便都来了。
有一回,一个壮汉插队,被人从后头扯了一把。那壮汉回头要骂,却见扯他的是个瘦高个儿,青布衫,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来路;壮汉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灰溜溜排到队尾去了。
还有一回,她夜里起来添柴,发现粥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提走了。她以为遭了贼,正要叹气,天亮却发现那口锅被人洗得干干净净,搁在门口,锅里还留着一把新米。她端着那口锅,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灶上。
她记下每个来喝粥的人的脸——就像记她的当事人一样。有一采药的姜翁,喝了几次粥后,见她院里晒的草药晾错了时辰,忍不住隔着篱笆指点了几句。
萧珺顺势求教,姜翁见她诚心,便教她识起百草来:甘草认根,甜的;柴胡认茎,有节的;艾草看叶背的白绒;车前草长在路边,踩都踩不死;当归要霜降后挖,早了不香,晚了不饱。
她学得认真。她把每一种药的形貌、时节、性味都记下来,像从前记案卷一样,用小楷一笔一笔写进册子里。夜里就着油灯翻看,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读书的时候——只是从前读的是法条,如今读的是草木。
从前她只会把饼煎糊,如今跟着邻家大嫂阿满学蒸、学炙、学腌、学渍。阿满嫂性子急,见她切菜笨手笨脚,总要念叨几句;可念完了,又会手把手教她揉面的力道。冬至那日,她做了一碗浆水面端给姜翁,姜翁吃了一口,眯着眼说:“酸了。”两人相视一笑,惹得后面的阿满怀疑自己的厨艺。
腊八那日,她煮了一大锅粥,请全村人来喝。有人带了萝卜来,有人带了一坛自家酿的浊酒,还有人抱来半扇新打的野味。她没请任何人,可那顿饭,竟比她在萧家吃过的任何一场宴席都热闹。阿满嫂喝了几口酒,红了脸,拉着她的手说:“周娘子,你这人实诚。往后有事,言语一声,咱们村里人帮衬你。”萧珺应着,心里却想:她活了两辈子,倒是在这个陌生的小郡里,头一回听见有人要“帮衬她”。
可。。。。。。她也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有一夜,她在灯下翻药册,听见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她握着灯台等了半晌,推开门,门口放着一束扎好的艾草,还带着露水。她弯腰拾起来,没有去看那脚步声消失的方向。
她起初以为是泼皮踩点,夜里把门闩了又闩,枕边搁了一根磨光的木棍;日子久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便想,大约是哪个流民,受了她的粥,怯生,不好意思露面罢了。
她渐渐放下戒心,在这里,她不用演萧敏敏,不用防宇文延,只要做“那个好心的孀妇”就好。
她。。。。。。不想去洛阳了。
有一回她独自进山采药,在岔路上迷了方向,转到日头偏西,正心慌,却见溪对岸有人扔过一根长藤来。她顺着藤过了溪,回头想道谢,对岸的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截青布衫的影子。她捏着那根藤,在溪边站了许久。她说不清那人是好心,还是一直跟着她的人。可不管哪一种,她都没有从前那样怕了。
有一日她坐在田埂上歇脚,几个村童围过来,缠着她认药草。她随手折了一枝艾,教他们认叶背的白绒;孩子们学得认真,临走还替她把采好的药背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