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相对（第1页）

钟颜忻第二次推开OVID那扇深绿色铁门的时候，距离第一次来刚好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完成了一份关于棉麻纤维结构对比的调研报告，图文并茂写了十二页，教授在最后一页用红笔批了一个“A”，她把报告扫描存进平板，然后把纸质版放进抽屉里，压在速写本下面。

那个忍者神龟的钥匙扣挂在了宿舍钥匙上。

苏念念看到过一次，说“你居然会用这么可爱的钥匙扣”，钟颜忻说“还行”。

苏念念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但钟颜忻每次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树脂的小乌龟，都会想起他说“拉斐尔更好”时的表情。

再去OVID，是为了那件T恤。

一周前她站在那家店里，把那件忍者神龟的T恤翻来覆去看了将近一分钟，所有细节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但光靠记忆不够。

她需要实物参考，服装材料学的教授布置了一个开放性选题：选择一件你感兴趣的服装，从面料、工艺、版型三个维度进行分析，第十周前提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研究报告。全班一百多号人，有人选了el的粗花呢外套，有人选了三宅一生的褶皱系列，有人选了校服。钟颜忻选了一件她连摸都没摸够的旧T恤。

她需要再摸一次。

周六上午九点半，钟颜忻从学校出发。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亨利衫，下身是一条迷彩的工装裤，西太后的托特包背在肩上。她没有刻意打扮，但她的身高和冷白皮让她在任何普通穿搭里都显得突出。地铁上有个阿姨看了她好几眼，她没注意。

十点十分，她站在OVID门口。铁门开着，黑板上写着“OPEN”，粉笔字比上周潦草了一些。她推门进去，门轴还是那声“吱呀”。

店里的光线比室外暗，空调开得比上周低，一股淡淡的皮革护理油的气味取代了上周的烟草味。货架上的陈列没有太大变化，但有几件衣服的位置移动了。

吧台后面没有人。但这次她知道人在哪，她听到里间有轻微的声响，像是刷子刷过皮革的声音，有节奏地一下一下。

“有人吗？”她问。

刷子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布帘被掀开，他走了出来。

克罗心马蹄银花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纹身。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件棕色的皮衣，皮质已经发软，表面有自然的磨损痕迹。

他一手提着皮衣，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马毛刷，刷子上沾着透明的皮革护理油。他走到吧台后面，把皮衣平铺在台面上，低头继续刷，刷子的方向从领口向肩线，一下，两下，动作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他没有抬头看她。

钟颜忻也没打招呼。她直接走到T恤区，蹲下来，准确无误地从货架上抽出了那件忍者神龟的T恤，她把T恤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这件。”她把T恤放在吧台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松手。

他继续刷皮衣，头都没抬。

“不是说了，不卖。”

嗓音依旧是上周那种沙哑低沉的质感，像裹了一层砂纸。

钟颜忻的手指没有移开半分。透过斑驳的顶灯，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微阖的眼睫，以及头顶那个干净利落的发旋。

她问：“为什么不卖？”

他停了一下刷子，他直起身，掀起眼皮。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在充足光线下对视。livehouse那天光线昏暗得像个幻觉，第一次来时他又刻意保持着距离。而此刻，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狭窄的吧台，距离不过一米。

他的眼型偏长，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睫毛算不上浓密却根根分明，漫不经心地看人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一杯搁置太久的凉白开，所有的情绪都沉在杯底，水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安静地审视着她的脸，大约维持了一秒钟。

然后，他扯了扯唇角，吐出四个字：“因为我喜欢。”

这回答硬邦邦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明明看起来竖着门，却连个可以下手借力的把手都没有。

钟颜忻却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她唇角微抿，迎着他的目光：“巧了。”

她微微倾身，字句清晰：“我也喜欢。”

吧台后，沈宥川握着马毛刷的手彻底停了。他将刷子随手搁在皮衣旁，身子往后一靠，发出沉闷的椅背挤压声。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却没点燃，只是叼在唇边。

他重新抬眼看她，这一次，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钟颜忻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清瘦的手指依然按在那件印花斑驳的T恤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女孩儿家被拒绝的窘迫或请求，只有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近乎偏执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