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数秒。
沈宥川终于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蒂,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上周来的时候,就翻过这件。”
“对。”钟颜忻答得坦荡。
“你当时看了很久。”
“对。”
“怎么,你也对忍者神龟有情怀?”
“我只对这件衣服的工艺感兴趣。”钟颜忻公事公办地开口,没有一丝绕弯子的意思,“这是九十年代日本老厂的拔染工艺,现在的工业流水线根本做不出这种奇妙的层次感。我的期中选题需要它作为实物样本。”
沈宥川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烟搁在吧台上,重新拿起马毛刷胡乱刷了两下皮衣,又像是不耐烦般重新放下。他将那支烟在指尖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塞回了烟盒。
“你学服装设计的?”他掀起眼皮问。
“嗯。”
他又扫了一眼那张桌上的T恤。钟颜忻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在胸前斑驳的印花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清楚这件衣服真正的价值所在,甚至明白它为什么不该被随意糟蹋。
“这件T恤不卖,”沈宥川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但不代表你不能看。”
他从吧台内侧抽出一个厚实的木质衣架,极其自然地从她手底将那件T恤抽走,撑好,挂在了吧台侧边的黄铜展示钩上。那个高度不高不低,刚好和她站直时的视线维持在同一水平线。
“可以在这儿看,也可以拍照,”他撩起眼皮睨她一眼,“但不能带走。”
钟颜忻盯着那件悬挂在空中的旧T恤,大脑飞速权衡了两秒。随后,她极其利落地拉开托特包拉链,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她拍得极具章法。先拍全貌,再拉近拍印花局部的网点过渡,接着翻转过来仔细拍内衬的透色情况,最后甚至恨不得贴上去拍一组边缘晕染的微距。她为了找角度蹲下时,工装裤的裤脚蹭过粗粝的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宥川没管她,重新坐回高脚椅上,继续一丝不苟地护理他那件老皮衣。
刷子的摩擦声与手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此起彼伏,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拍了约莫十分钟,钟颜忻收起手机直起身。她看了一眼那件安静挂着的T恤,又抬眸看向吧台后的人。
“谢谢。”她说。
“不用。”
她利落地转身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时,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了顿。
门口的复古唱片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黑胶,正中间赫然立着一张让钟颜忻眼熟的封面,NAS的《Illmatic》。她下意识走过去抽出来翻看了一眼,虽然不是梦寐以求的首版,而是品相不错的复刻再版,但标价八百,诚意十足。
她只看两秒,又默默放回了原位。
“那张是再版,”身后冷不丁飘来一句低沉的嗓音。
钟颜忻回过头。沈宥川依然坐在吧台后,连头都没抬一下,手中的刷子还在皮衣上匀速滑动。
“我知道,”她淡淡道,“我有日版CD,原版黑胶一直没收到品相好的。”
“那玩意儿不好找。”他说。
“嗯。”
她没再多话,推门而出。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正午刺眼的阳光瞬间从门缝里汹涌而入,将店里昏黄暧昧的氛围冲淡了大半。随着门板合拢,世界重新归于静谧。
沈宥川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刷子。
他静静地盯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木门,看了数秒。随后,他将那支始终没点燃的烟重新拿出来,在修长的指间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塞回了烟盒。
他起身走到展示钩前,将那件挂着的忍者神龟T恤取了下来。
折叠衣服时,他的动作显出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先将两只袖子利落地反折向背后,再从下摆往上进行标准的三折,最后把领口完美地收进去,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他拉开吧台内侧的抽屉,把T恤郑重地放了进去,破天荒地没有挂回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