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颜忻发消息给沈宥川的时候,正坐在一楼工艺教室泛着冷光的日光灯下,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具没有生气的塑料人台较劲。
空气里弥漫着大块头蒸汽熨斗喷出来沉闷的湿热气味,夹杂着胶水和未漂白纯棉坯布特有的生涩纤维味道。
她手头急需一件九十年代NBA球衣的染印工艺作为课程研究的参考。上午上课时,老教授特意提过一嘴,说那个黄金年代的球衣用的是一种早已被环保法规淘汰、如今想买也买不到的特质染料——色牢度高得吓人,哪怕历经岁月洗礼、日晒雨淋后自然褪出来的质感,也带着一种现代复刻工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来的温润。
她把学校图书馆和服装系的资料库翻了个底朝天,连个边角料也没捞着。
鬼使神差地,她脑子里一下子就蹦出了那间藏在弄堂深处、终年弥漫着皮革与黑胶味的古着店,以及那件被他漫不经心地挂在衣架上的忍者神龟T恤。那件衣服上独特的拔染工艺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记忆里。既然他连区区一件T恤衫第七层微末的灰度逻辑都能一眼看穿,这种老物件儿,他店里十有八九是藏了货的。
她纤细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那个置顶却异常干净的聊天框,利落地下了手。
钟颜忻:【你店里有九十年代的NBA球衣吗?】
消息发过去,她甚至没等对方回,就极其冷淡地把手机反扣在人台旁边杂乱的工具桌上,继续面无表情地跟眼前那块怎么也服帖不了的白坯布较劲。
人台上的布料已经用大头针别出了一个粗糙的肩线雏形。她抿着唇,从针插包里又抽出一枚别针,稳准狠地将省道固定在侧腰。退后半步眯起眼睛审视了片刻,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极其挑剔地重新调整了两枚别针的角度。
桌面上被扣死的手机发出一声闷响。
沈宥川:【有。】
钟颜忻眼皮也没抬,直接切回输入法:【能不能借?我需要参考染印工艺。】
几秒钟后,那头回得干脆利落:【来店里看。】
她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指针。下午四点,今天运气好,只有上午那两节折磨人的大课。
钟颜忻不紧不慢地收起手里的工具,把散落的大头针一颗一颗仔细地归拢进生锈的小铁盒里,盖上盖子,分门别类地塞进卡其色托特包,拎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的梧桐大道上,阳光被稠密的枝叶切割成斑驳零碎的光斑。
推开OVID虚掩着的木门时,风铃撞出沉闷的一声脆响。吧台后空无一人。店里没有放那些标志性的爵士乐或说唱,安静得能听到空气中尘埃漂浮的轨迹。
暖黄色的复古吊灯毫无温度地烘烤着满屋子的陈旧衣物。靠墙的那排牛仔墙排列顺序和上回相比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动,几件颜色深沉的机车夹克被粗暴地挪到了左手边,原本空出来的位置上,突兀地多了一件泛着温润光泽的棕色麂皮外套。
钟颜忻刚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出声,里间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厚重的深色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掀开,沈宥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件球衣。
紫色与耀眼的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复古撞色。湖人队,后背那个张扬的“34”号在灯光下泛着岁月沉淀后的微哑光泽。
那面料绝不是现代那些轻飘飘、透着廉价塑料感的网眼化纤,而是一种织得极密、带着细密横向纹理的厚重针织结构。号码与名字的边缘呈现出一种多层丝网叠印后特有的厚度,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一圈极细极淡的、像是墨水洇开般的毛边。
钟颜忻只一眼,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层宛如呼吸般的晕染。那是当年的特殊染料历经岁月自然渗透进织物纤维深处的证明,绝非后世那些冷冰冰的喷墨直喷所能企及。
她默默把沉甸甸的托特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那件沉甸甸的球衣。
沈宥川没说话,侧身虚引了一下,任由她把衣服挂上了旁边的展示钩。“九六年的,元年的球员版。和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球迷版不一样,球员版的染料渗得比皮肉还深,色牢度高得变态。球迷版通常只用三层丝网,这件,是实打实的五层。”
钟颜忻没有应声,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件球衣从挂钩上轻巧地摘了下来,动作娴熟地翻转过去,仔细端详着内衬的针脚。
号码的背面并没有透出难看的胶质感,但原本雪白的内侧纤维早已被厚重的紫色染料从正面丝丝缕缕地浸透。从正面看浓郁得化不开,从背面看却透着一种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迹般的美感。
她微微蹙着眉,将领标凑近鼻尖和眼底。
极微小的烫印早已有些模糊,上面依稀辨认出行行小字:产地美国,年份1996。领标边缘有着洗涤过无数次后特有的细微起毛,那是真正的老东西,带着被汗水和岁月反复浸润过的温热。
她将衣服翻回正面,指腹轻轻抚过号码边缘那层毛茸茸的渐变。
完美的晕染过渡。染料的浓度由内向外呈现出近乎严苛的递减,最外围甚至已经淡得快要和原本的紫色底布融为一体,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生硬的刀切斧凿之感。
指腹压上去,没有现代印花那种厚重的胶质凸起,平滑得仿佛那原本就是面料生来带的颜色。
这才是真正的、有灵魂的工艺。
“这件,能借我几天吗?”她抬起眼,目光撞进他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
沈宥川散漫地靠回吧台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抄在口袋里,顺手端起旁边半满的水杯抿了一口:“可以。但得写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