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向西,穿过繁华的市中心和外环线,渐渐开到了松江与青浦交界的地方。四周的楼房褪去,路面越发狭窄,两旁开始出现斑驳的厂房和荒废的农田。最后车子转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死胡同,两侧是灰扑扑的水泥高墙,墙上用红漆喷着不少编号和刺眼的“拆”字。
沈宥川按了两声喇叭。
笨重的锈蚀铁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嘴里咬着支没点燃的烟。
“小沈来了?”大叔嗓门很大。
“陈叔。”沈宥川解开安全带下车,顺手从后备箱提了一条烟递过去。
陈叔接过来扫了一眼,咧嘴笑了,目光顺势落在刚下车的钟颜忻身上:“这位是……”
“朋友,学服设的,带她来找点老面料。”
“行啊,快进来。”
仓库大得超乎想象。层高足有五六米,粗糙的钢结构顶棚下吊着几排发黄的日光灯管,只亮了一半。一排排通天的铁架子林立,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纸箱、编织袋,甚至是直接用塑料膜粗暴捆扎的衣服。空气里漫着一股旧织物特有的气味——并非霉味,而是岁月沉淀下来、带有灰尘感的干燥棉麻香。
“陈叔做了二十多年洋服回收,专门走日本和欧美线。”沈宥川走在她身侧,步子迈得很慢,“这里的东西没分类,全混在一起。想找好东西,得自己淘。”
货架间的通道极窄,两人并排走,衣袖时不时撞在一起。水泥地面坑洼不平,钟颜忻走得小心翼翼。
“要什么年代的?”沈宥川侧头看她。
“90年代,日本工厂出产的最好。纯棉或者棉麻混纺,必须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那看这区。”沈宥川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右侧的铁架,“陈叔去年从大阪拉回来的一批,多半是那个年代的日常服。”
钟颜忻蹲下身开始翻找。箱子里的衣服叠得还算整齐,但岁月剥离了原本鲜艳的色彩,白色泛黄,黑色偏灰,靛蓝褪成了近乎沧桑的浅白。她一件件拿起来,仔细分辨织物密度、洗水标、产地和车缝线。
沈宥川没走远,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散地靠在旁边的铁架上守着她,也不催。
仓库里很安静,偶尔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半个多小时后,钟颜忻终于从箱底抠出一件90年代的日本校服衬衫。棉麻混纺的面料经受了无数次洗涤,呈现出一种极其柔软的质感。随后她又淘到一条工装裤,原本深邃的卡其色如今褪成了米白,但在口袋折角和缝线深处,还残留着原始的色素,渐变极其自然。
“这两个可以。”她蹲得腿有些麻,抬头举给沈宥川看。
沈宥川走上前,微躬下身接过来,指尖拨开洗水标看了看:“1994年,产地日本。”他又翻了翻裤子内侧,“这条更早,91或92年的。”
“能剪吗?”钟颜忻问。
“去跟陈叔说,让他动刀。”
陈叔正在门口喝大碗茶,听说要剪,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掏出把沉甸甸的大裁缝剪。
“剪哪块?姑娘你画线。”
钟颜忻选了最不破坏衣服整体结构的下摆内侧,用记号笔精准画了两个10×10厘米的正方形。陈叔手艺利落,“咔嚓”几下就把布料裁了下来,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她。
“拿去用,不要钱。”陈叔豪爽地挥挥手,“小沈带过来的人,客气什么。”
钟颜忻谢过陈叔,拿着纸袋折返回去。货架通道里空了,没看到沈宥川。她顺着狭窄的巷道往深处走了几步,在转角处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正半蹲在地上,修长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一个开封的纸箱,脚边已经摞了好几个拆开的盒盖。
“你在找什么?”钟颜忻走过去。“帮你找。”
沈宥川头也没抬,声线有些哑,“做工艺分析光有两块布不够,得有整衣结构做对照。光看局部,你看得出什么。”
钟颜忻也跟着蹲了下来。空间瞬间挤压,两人蹲在狭小的纸箱两侧,膝盖几乎抵在一起。钟颜忻的左肩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铁架,轻微的刺痛感让她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宥川从箱子里挑出一件飞行夹克,扫了一眼洗标,扔回去。又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羊毛针织衫,起了不少毛球,同样淘汰。直到他抽出一件水洗牛仔外套。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标牌,随后递到她面前:“Levis,1995年日本产,100%纯棉,重度水洗。你看看。”
钟颜忻接过来。老牛仔布被洗得极其绵软,靛蓝色的色块分布极有层次,领口和袖口有自然的磨损,露出了里面微微泛黄的白芯。她翻开内里,双针锁链线的针脚密实紧凑,一英寸足足有十针。
“这件太标准了。”钟颜忻眼亮了亮,随即又迟疑,“但这是件好衣服,你舍得让我剪?”
沈宥川伸手一把将外套拿了回去,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折叠着衣角:“谁说让你剪了?”
“那你刚才还说……”
“我说找整件给你做参考,没说让你动刀子。”沈宥川抬眼看她,黑眸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借你。用完了,原封不动还我。”
钟颜忻看着他叠衣服的动作。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折叠衣服时干净利落,边角对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