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枝比昨天的还大。”她端起茶杯。
“嗯。昨天那枝是在树顶摘的,采光一般。今天这枝是从南面折的,日照足,开得旺。”
钟颜忻抿了一口热茶,隔着袅袅水汽看着他:“你还特意跑去挑了?”
沈宥川没接话,而是从吧台下方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给她。钟颜忻疑惑地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的是两张老旧黑胶唱片的内页印刷品。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做满了繁复的标记——哪一年的哪首老歌,在几分几秒被哪位Hip-hop大佬采样过,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之前不是好奇采样吗?”沈宥川靠在吧台边看她,“这些是90年代黄金时期最常被拿来采样的老歌底本。你对照着内页听,比你在课本上死记硬背管用得多。”
钟颜忻一页页翻看着,只见内页背面全是他挺拔苍劲的字迹,歌名、年份、采样精确点,无一遗漏。
“做这些……花了不少时间吧?”
“前几天晚上失眠,闲着没事顺手弄的。”
“失眠就专门弄这个?”
“睡不着,找点不用动脑子的死板活计打发时间。”
钟颜忻仔细地将内页收回信封,珍重地塞进包里。她缓缓走到店门口推开门,踩在台阶上看那棵肆意绽放的桂花树。金黄的花簇在斜阳下泛着光,蜜蜂在枝头嗡嗡作响,空气里那股甜而不腻的幽香,让上海这个漫长而湿冷的秋天,突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沈宥川也跟了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并肩站在她身旁。
巷子里很静,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寂。
“沈宥川。”
“嗯。”
“你天天一个人守着这间店,不觉得闷吗?”
“不觉得。”
“为什么?”
沈宥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红万宝路叼在嘴里,他狭长的双眼眯起,望向巷子尽头那面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墙。
“因为有人会来。”他嗓音低沉。
“谁啊?”
沈宥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微微低头,打火机“咔哒”一声,一团跃动的火光瞬间点燃了烟头。
钟颜忻也没有再追问答案。
她转身折回店内,重新窝回沙发里开始画图。铅笔在画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吧台后传来沈宥川翻动唱片纸封的摩擦声,音响里放着一首他早期创作的纯音乐beat,没有填词,只有低沉舒缓的乐器碰撞。
那一小瓶桂花,在吧台上安安静静地吐露芬芳。
钟颜忻画到一半突兀地停下笔,凝视着那枝桂花。她忽然想起昨晚回宿舍后和贺瑾瑶视频,贺瑾瑶在屏幕那头八卦地问:“他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细心啊?”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不是。”
贺瑾瑶追问:“你怎么那么肯定?”
她说:“因为他店里的花,只在我来的时候才会开。”
当时贺瑾瑶在视频那头足足愣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连串尖叫,直接被她仓皇挂断了电话。
而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他这家充满旧衣服与黑胶唱片气息的店里,面前是专程为她折下的鲜桂,手边是温热的大麦茶,包里装着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音乐笔记。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当它们全部汇聚在这个弥漫着低频音乐的房间里时,便凝聚成了一种庞大而明确的力量——
一种她再也没办法用“哥哥的朋友”来敷衍自己的力量。
钟颜忻缓缓低下头,再次抓紧了铅笔。
当铅笔在纸上流畅地划出第三条完美的袖窿弧线时,她的唇角,到底还是不自禁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很小,很克制。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