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川应了一声:“嗯。”依然没有抬眼。
推门走出去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桂花香再次涌来,整条小巷仿佛都被泡在了浓郁的秋光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中。
第二天下午她再次来到店里时,一推门,眼睛便微微一亮。
深色的木质吧台上,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大概只有食指高,里面斜插着一小枝刚折下来的桂花。花朵并不繁密,只有四五簇,衬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可摆在这冰冷的酒吧台角,却宛如从秋天里硬生生凿出来的一块碎光。
钟颜忻走上前拿起玻璃瓶仔细端详。桂花新鲜极了,娇嫩的花瓣上甚至还缀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清晨刚采下来的。瓶里装了大半水,枝干底部被利落地剪出了斜口——插花的人,分明懂得最基础的花艺养护。
沈宥川抱着几件待上架的古着从里间走出来。
“这是什么?”钟颜忻指了指玻璃瓶。
“桂花。”
“你弄这个干嘛?”
沈宥川把衣服挂进衣架,头也没回:“你昨天不是说喜欢桂花味吗。”
钟颜忻彻底愣住。那不过是她昨天出门前顺口感叹的一句话,连她自己回宿舍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就随口一说。”她抿唇。
“我就随心一记。”
钟颜忻凝视着那一枝淡黄色的桂花,花瓣娇小,不是那种经过人工培育的浓艳品种,而是接近乳白色的淡黄。她凑近嗅了嗅,香味远比想象中幽微,并不冲鼻,而是随着空气一点点渗进呼吸里。
“你早起摘的?”她抬眼看他。
“嗯。”
“就门口那棵树上的?”
“嗯。”
钟颜忻轻轻把玻璃瓶放回原处,没再追问。她走到老地方坐下,铺开纸样抓起铅笔。可仅仅画了两笔,她便有些心不在焉地停下,抬眼偷瞄了一下吧台上的那枝桂花,随后才低头继续下笔。
画了三笔,又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沈宥川一直在低头整理黑胶唱片,似乎完全没关注她。可钟颜忻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指尖翻动唱片封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就像是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钟颜忻到底没让他久等。
她专心致志画了一个多小时,把衬衫最繁复的袖口细节修改完毕后,站起身走到吧台前,重新拿起那只小玻璃瓶。
“沈宥川。”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记什么?”
“我说过的那些废话。”
沈宥川将手里的一张黑胶顺手插进架子,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她。暖黄的灯光笼在他身上,把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极为清晰。他依然是那副散漫冷淡、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模样,可开口时的声音,却比平日里迟疑了几秒。
“听见了……自然就记着了。”
钟颜忻紧了紧握着玻璃瓶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她把瓶子重新安放好,拎起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走到门口时,风铃再次清脆地响了一声。钟颜忻忍不住回头看去——深色木台上的那一枝淡黄桂花,在昏暗的古着店里,真像一束被悄悄藏起来的光。
那枝桂花热热闹闹地开了两天,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凋零。
淡黄的花瓣逐渐蜷缩成枯黄,从细枝上悄然脱落,散落在深色的吧台上,甚至掉在沈宥川整理唱片的指尖旁。可他却自始至终没有扫掉它们,任由那些枯干的花瓣洒在木桌上,像一幅意境深远的残缺画卷。
当钟颜忻第三天再次踏进店门时,吧台上赫然换上了一个全新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开得更旺的桂花,花簇密密匝匝,香味浓郁得漫过了门缝。
她站在吧台前凝视了许久,拿出手机,对着那一小枝桂花拍了张照片。默默保存在相册里。
沈宥川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大麦茶从里间出来,顺手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