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颜忻也是一愣。宣发海报上从未提及过任何神秘嘉宾,这显然是今晚最大的一彩蛋。
屏幕上的花体字倏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短的黑白微电影。镜头拍摄的是一个男人在录音棚里的剪影——仅露出了肩膀以下的轮廓,以及小臂上张扬的花臂与握着麦克风的手指。视频不过五秒,却循环播放了整整三遍。
台下瞬间有资深歌迷认出了那个轮廓。前排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SeaCole——!!”
那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潭,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场馆。无数声音开始疯了一般汇聚成同一个名字——SeaCole!SeaCole!SeaCole!
钟颜忻彻底僵在原地。
刺眼的聚光灯刹那间撕裂黑暗,直直打在舞台中央。一道高挑的身影从侧幕缓步走出来,步伐慵懒散漫,每一步却又极其精准地卡在低频的震动上。黑色的宽松卫衣、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繁复的花臂从袖口漫出来,左手腕上的银色机械表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他走到立式麦克风前,并未理会台下近乎癫狂的欢呼,而是微微低着头,神色冷淡地调了调麦架的高度。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个轮廓太熟悉了。
熟悉到钟颜忻连一丝一毫自我怀疑的余地都没有——眼前这个被全场疯狂呐喊的SeaCole,就是沈宥川。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七八百人的封闭场馆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声浪炸弹,尖叫、呐喊、掌声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天花板上的排风口都在细微颤抖。钟颜忻被这股庞大的声浪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不小心撞上了顾衍之的手臂。
她甚至顾不上道歉。
她的全部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舞台中央的那个男人。
沈宥川就这么站在聚光灯正下方,刺眼的光线将他的轮廓雕刻得冷硬至极。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眉骨压得极低,狭长的单眼皮在冷光下透着几分难以近视的厌世与冷冽。
他站在这里,与那个窝在古着店里、靠在Livehouse墙角、站在学校梧桐树下的沈宥川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显现出一种近乎陌生的张力。
在舞台上,他有一种近乎侵略性的气场。他将平时深藏的那部分锋芒肆无忌惮地释放了出来——那种气场绝非演戏,而是刻在骨髓深处的骄傲。聚光灯不过是将他骨子里的刺与光全部逼了出来,呈现在这七八百人面前。
重低音前奏倏地轰响。
是一首从未公开发布过的全新Tracks。前奏是极其沉闷的sub-bass,震得人的胸腔隐隐发麻,紧接着极脆的鼓点切进来,像骨骼折断的脆响。
沈宥川开麦了。
他的低音比平时说话时更沉、更哑,每一个尾音都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下坠感。他的flow极其零碎而刁钻,却没有半个音符脱轨,字字句句精准地塞进鼓点的缝隙里,严丝合缝得像精密齿轮咬合。
现场声浪太大,歌词她并未完全听清,可唯独有一句,极其清晰地凿进了她的耳膜:
【上海的冬夜太冷,冷到只有你的烟是热的。】
钟颜忻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舞台上这个风光无限的rapper,是那个靠在墙角抽烟的男人,是那个深夜给她发demo的声音,是那个暴雨天宁可自己半边身子淋湿也要撑伞送她回宿舍的沈宥川。
一曲唱罢,全场喊“SeaCole”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沈宥川神色未变,只是微不可察地抿唇点了一下头,随后朝DJ比了个手势,第二首前奏再次无缝切入。
钟颜忻就这么站在攒动的人潮里,微仰着头凝视着舞台上的他。
她突然觉得,舞台上的沈宥川离她极近,却又极远。
近是因为她洞悉他的一切细节,知道他深夜录制demo时喜欢加入真实的雨声,知道他说话留半句并非冷漠而是生性如此。
远是因为,今夜台下的这七八百号人,全都是为了他疯狂。他们嘶吼着他的名字,背诵着他的词句,举着手机记录着他的举手投足。他是他们的SeaCole,是那个神秘莫测、从不露面却每一首歌都被封神的说唱歌手。
而她,不过是台下数百个仰望他、心跳快得不正常的普通观众之一。
这种落差感让她有些失神。她以为自己正在一步步揭开他的防线,却在今夜陡然发现,他在另一个她从未触及的维度里,远比她想象的要耀眼庞大得多。
演出在他唱完第三首时达到了最高潮。前排的歌迷几乎要翻过铁马,可沈宥川由始至终保持着那种冷淡而居高临下的狂傲。
最后,他在暴烈的分轨伴奏声中,对着麦克风吐出极其沙哑的四个字:“上海晚安。”
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入侧幕。
灯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