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十四年,二月十一,朱雀大街。
马车轻轻摇晃,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萧璟珩靠在车壁上,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着。
他忽然有些恍惚。
十二年前,她跪在摘星楼,一字一句报出家门——谢令昭,罪臣谢如晦之长孙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在绝境中还能把脊梁挺得那样直。
后来,她成了他的人。
后来,她用才学帮了他很多次。
可他为了粮草战马舍弃了她。
再后来,他大婚那天,她逃了。他追到崖边,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不舍。
她说:“既然王爷抢走了银票,那王爷就收着吧。就算我给王爷昨晚的渡夜费吧。”
然后她纵身跃下。
他趴在崖边,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水浪吞没。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像刀子。他握着那叠银票,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以为她死了。
这十年,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场景——梦见她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衣摆,她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眼神看着他,说出那句让他每夜惊醒的话。
“就算我给王爷昨晚的渡夜费吧。”
渡夜费。
她把他求来的最后一夜,定义成了嫖。
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胸口那个洞又深了一寸。
可她没有死。
她活着回来了。
她站在金銮殿上,把满朝文武堵得哑口无言,把皇帝说到沉默。
她不再是那个跪着求他庇护的少女了。她成了一个敢跟天子谈条件的人。
十年。她用了十年,把自己从一块碎瓷淬成了一柄刀。
而她看他时的眼神,和看满朝文武没有任何区别。
“萧璟珩。”
花月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看见妻子正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们合离吧。”
他一怔。
花月明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十年,我一直在纠结——纠结你为什么不爱我,纠结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是没办法讨你欢心,纠结我凭什么比不上一个死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怨妇,活成了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眶微红,却没有泪:“我听表哥说起裴照在大殿上讲的那些话,才突然想起来——嫁给你以前,我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也读过书,跑过商路,有过自己的志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