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大气层外穿进来,拖着一条细细的光尾,轨道笔直地指向烂骨林。
她见过这种光——她到铁葬星的第三年,有一架勘探船从天上划过,光尾就是这个样子。
当时她趴在一块废甲板底下,看着那道白线划过整个天空,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那是她十七年里见过的唯一的船。
现在又有一架来了,而且它慢下来了。它不打算划过。它在减速,在悬停,在扫描。
她记得自己当年在那块废甲板底下趴了整整三天。
那架船在头顶停过很久,她以为它要下来,结果它绕了一圈,飞走了。
那时候她怕它——怕被看见,怕被带走。
铁葬星上的孤女被带走之后是什么下场,北脊的老拾荒者给她讲过。
现在她又看见了一道光尾,她站在星舰残骸的破口上,被那个亮点照着,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怕了。
她心里想的全是地底下那个乱掉的心跳。
她盯着那个亮点,看着它停在大气层边缘,然后一点一点往下落。
她不懂船,但她懂铁息。她把手掌贴回装甲板,感觉到那个乱掉的心跳在往深处缩,缩到她的感知边界以下。天上那个东西正在往下落,正在找它。
它躺在这颗星球下面一千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现在有人带着仪器来了,而铁息会出卖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星舰。那个灰白还留在她手心里,退不回去。
她忽然明白它一整夜在怕什么——不是她,也不是铁尸蜥,是天上那个正在找它的东西。
它躺在这颗星球下面一千年,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话,现在那个人被锁定了。
她想起昨晚自己后退三步,像盯一头不知道能不能驯服的动物一样盯着它;现在她站在这里,替它看着天上的光点。这个变化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可以回去。回到废舱,锁上门,把"热的"放回侧袋,等天上那个东西扫描完、飞走,一切回到从前——它继续躺在烂骨林底下,她继续捡她的废铁,谁也不欠谁。
她想过这个选择,认认真真地想过。
铁葬星上活命的第一条规矩,是别惹你惹不起的东西,而天上那个东西,她连它是什么型号都不知道。
她甚至告诉自己,它可能只是来扫描的,扫完就走,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藏好。
可它怕了。
她读不到那个恐惧的对象,但读得到分量——能让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东西怕成那样的东西,不会只是来绕一圈。
她见过的那架船绕了一圈就飞走了,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找到。这一架,已经找到坐标了。
然后她想起那个灰白。想起那层缩进洞穴深处的蓝,想起它在她手掌下面乱掉的心跳,想起她说"别怕"的时候它没有变得更白——也想起她蹲在废舱里等一块金属亮起来的那个晚上,想起她翻遍数据板也找不到"活"这个字。
她把扳手从工具包里抽出来,握紧,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天上那个东西,她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敌人。她只知道一件事:它怕了。
一千年它没怕过,现在它怕了,而她不想让它一个人怕。
废舱里有十二块合金板,旧纪元的标准装甲,她一块一块从烂骨林拖回来;有热坟区那片地热异常,烧不死的东西在她手背上留了疤,也替她烧死过扑上来的铁尸蜥;有一整片烧不烂的废料堆,她把它们堆在舱外当墙用。天上那个东西要找到这里,得先穿过烂骨林。
她把这些家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七年,她攒下的就是这些。够不够用不知道,她只知道该用的时候,它们都在。
她跳下星舰,往废舱走。
铁息在她身后流了一下,往她走的方向。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像是让身后那个心跳知道:她还在。
那截东西在侧袋里亮着,隔着两层废布料,光透出来,蓝白色的,像一豆不会灭的火。
探测器悬停在烂骨林上空一百米。
扫描波束穿过铁锈色的大气层,落在那片金属密度异常的区域,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铁息浓度,峰值坐标,指向星舰残骸的深处。
信号在屏幕上亮成一点红色。引擎重新点火,高度又降五十米——它在烂骨林与废舱之间缓缓移动,像一只低飞的鹰,在找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