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港那天早上,港里醒得比他们早。
好几条船在热机,装卸车来回跑,抬箱子的、补燃料的、站在通道口吵架的。
邢渊把鹈鹕号混在其中一条大货船后面,慢吞吞地挪出停靠位。
洛桑蹲在货舱里,扒着舷窗往外看:"抄船单的那帮人今天有的忙。出港的船一多,名单就得排队。"
她回过头,冲苏简挤了下眼,"你那位船长,坏得很专业。"
碎片在内袋里,稳稳偏着一个方向。从解开缆绳到港外的黑,它没变过,像一根针。
大半天的航程。
洛桑睡了一觉,醒了就开始讲,讲衔日工坊的规矩——做旧货的都知道那名字,也都知道别去。
她讲那颗石头上早年下去过的人,讲他们最后传回来的话有多不齐全,讲着讲着她自己的话也少了。
苏简坐在货舱里听,一边听一边数箱子那边的均匀心跳。
洛桑的话是碎的,箱子里的心跳是整的,碎的围着整的转。
她去看过两回掌心里的东西,光稳稳偏着,朝着船头偏左的方向,跟出港的时候一分不差。
她把它托在掌上转了半圈,光跟着那个方向走,像针连着看不见的北。
它指的东西没有错过,这一次它指得这么稳,稳得像已经到了。
石头是天擦黑的时候到的。
灰黑色的一颗,不大,表面全是旧的疤——降落烧出来的疤,一层压一层。
西面有一道山裂开一样的缝,缝里隐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影,像一扇闭着的眼。
邢渊把船停在背风的一面,落地的时候船身晃了两下,就静了。
洛桑下船前把铁盒子抱紧了,话全没了,这是苏简认识她以来头一回。
苏简踩上跳板,再踩上石头的地面。
脚底下,应她。
她站住了,灰港的地面是滑的、干净的、死的,踩上去什么都不回——她在那上面走了四天,脚底下一直是空的。
这颗石头的地不一样,这一脚下去,底下有东西回了一声,很轻,很旧,隔着一层灰,但是回了,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她一句。
她站在跳板头上听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步,又回了一声。
邢渊说天黑不进,"里头的东西也要过夜。"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那道山缝,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他把一根短撬棍塞给苏简,柄上缠着旧胶布。"撬不开的东西,就别硬撬。"
夜里,苏简坐在货舱门口,箱子里的心跳在船里,脚底的应声在船外,碎片贴着她的胸口亮着,三个活的声音,把她围在中间,她睡了这十几天来最沉的一觉。
天亮进的门。
图上的入口就在那道山缝里,一扇旧闸,半个人高。
洛桑伸手推之前先用手电照了半天锁位,皱着眉:"不对劲。死过人的地方,门应该锈死。"
闸门在她掌下一推就开了,滑进去半尺,稳稳停住,像昨天才上过油。
门后有风,旧铁的味道顺着风出来,苏简一下就认出来了——跟那六块板子是一个路数,从里面渗出来的锈,护着里面的铁。
整条走廊的墙都是这个,她伸手贴了一下墙面,凉的,底下绷着。
铁葬星的铁是死的静,这里的铁是绷着的静,像睡着的东西,像憋着一口气。
她把手收回来,跟自己说:先观察,后动。碎片在内袋里,一路朝里坠,越走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