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举着灯棒走在前面,照一块走一步。
走廊尽头拐过去是个大厅,堆着塌下来的架子,架子上的东西看得出形状——杆子,壳,没拼完的骨架,全蒙着灰。
洛桑的呼吸放得很轻,话彻底没了。
苏简的眼睛却停在那堆架子上,她十七年一直在做这件事:进一个地方,先看什么东西值钱。
那些没拼完的骨架,随便一根杆子上的接法,她在铁葬星上摸过的所有残骸里都没见过。
灰港老猫子的铁案上摆的最贵的旧货,比这些差着整整一个成色。
她伸手想掀开一块蒙灰的壳,指尖还没碰到,洛桑就在旁边极轻地"喂"了一声,朝她摇头,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堆东西的位置、数量、样子,一样一样记进脑子里,记完了才算拿过。
苏简是在架子后面听见的。
墙里有声音,很小,很匀,像骨头在长。
她一把攥住洛桑的手腕,洛桑刚要开口,那面墙就鼓起来了。
灰壳裂开,从里头长出来一截东西——铁的杆子,一根一根,排得像肋骨,关节的地方是软的,慢慢蠕动着往外挣。
头的位置没有头,只有一根没封口的管子,管口朝着他们,停了停,然后整截东西从墙里挣出来,落在地上,朝他们过来了。
慢,但是直直的。
洛桑叫了半声就往回跑,地板底下开始顶,一块一块地拱,天花板上也有东西垂下来,灰壳簌簌地掉。
苏简拽着洛桑拐过大厅,身后和头顶全是那种骨头在长的声音。
她边跑边数,拐第一个弯,长出来三截;穿过第二个厅,墙面上多了五处鼓起来的包;一道楼梯断了一半,她们从塌下来的那半边爬上去,爬到顶回头看——底下的黑里全是那种管口,一高一低地立着,全朝她们的方向。
洛桑跑不动了,弯着腰扶膝盖,苏简攥着她的胳膊把她拽着走。
别停下,铁葬星上的规矩头一条就是别停下。
跑过一道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把追的东西关在外面。
洛桑弯着腰喘:"得救了……"
苏简回头看着那道门。
"这道门没打算救咱们。"她说。
她往回数了数他们跑过的路——每一道还开着的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地方在赶人,像赶兽进栏。"
烂骨林里兽群被赶的时候也这样,全朝一个谷里跑,跑进谷里的那些,她再没见过出来。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另一件事,被赶的方向,跟碎片坠的方向,是同一个。
回头路是死路了,所有的门在身后关成一条直线,她们只能顺着走。
走一道,开一道,合一道。
洛桑不喘了,攥着灯棒跟在苏简后面,脚步放得跟她的重合。
最后一道门开在大空间的门口。
里面是半座山那么大的一座炉子,冷的,黑的,炉口开着一个洞,深得灯棒照不到底。
四面的地面顺着炉子铺开去,一整块一整块的铁板,干干净净,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干净。
追他们的那些东西,到门槛就全停了,挤在门外,肋骨一根根立着,管口冲着屋里,但是一只都不进来。
洛桑干笑了一声:"它们怕这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