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灰港是第二天午后。
港里的样子跟出港那天不一样,装卸区的人少了一半。
邢渊的船滑进停靠位的时候,对面那条泊位上空了一长条——平常挤得连系缆的地方都满,现在空荡荡的。
邢渊没有马上让人下跳板,他在驾驶舱里对着舷窗看了一阵。
"洛桑。"他说,"你先别下去。"
洛桑在货舱里愣了下。"为啥?"
"你跟那图没关系,"邢渊说,"等我们走了你再走。图的事你卖我,不卖别人——也别问为什么。"
洛桑转转眼珠,没问,她蹲回角上去了。
苏简抱着屏蔽箱下跳板,箱子不算重,抱着比提着稳——箱壁的振动从她胳膊里一路上传,那一下赶一下的心跳贴着她的肋骨。
碎片在内袋里,不偏不晃,稳得像睡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真的在睡,从衔日工坊出来之后,光就没再偏过。
邢渊跟在她后面,没接箱子。他走在她左侧半步,那是他在她看不见的危险一侧会站的位置。她注意到了。
港里也在看他们——从船坞那头,从栈桥那头,从几个抽烟的、几个修零件的,看的人多。
她走过跳板,踩上栈桥,那些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停在她怀里的箱子上的那一瞬比停在她脸上的长。
栈桥尽头那个抽烟的中年人盯了箱子三秒,抬手把烟叼回嘴里,冲旁边的同伴偏了下头,同伴看过来时苏简已经走过去了。
两个人的眼神没追她——追的是箱子的方向,从衔日工坊那边过来的方向。
再往前十步,栈桥拐角处又有一个戴帽子的——那人没抽烟,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从帽檐底下抬起来,看了箱子一下,又看了一下苏简的脚步。
苏简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追着箱子,没追她。
装卸区的人不知道衔日工坊在哪个方向。他们知道谁去那条线上去得回来。
这两件事在灰港是分开传的。
邢渊把她送到船坞区他租的小屋门口,自己没进去。
"今晚我守着。"他说,"箱子在这儿,明天再搬。"
"嗯。"
"你也歇着。"他看了她一眼,"路上脸色不对。"
她没说,他也没再问。他把烟叼起来,没点,转身往回走。
苏简抱着箱子进了屋,屋子比她出门的时候凉——几天的灰尘落在床上,灰尘里有盐的味道。
她把屏蔽箱放在床脚边,蹲下去把箱子贴墙摆正。
箱壁的振动稳了下来,一下赶一下的心跳从墙体那边传回来,贴着地面,一下是一下。
她蹲了一会儿,等那点共振从她脚底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她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
她把外套脱了,叠了,垫在屏蔽箱上。
箱子上的屏蔽层会衰减振动——她想试试。
三下心跳之后振动真的小了一点点。
她又把外套拿下来,金属该响的时候她不想让它闷着。
她把外套叠回去放在床头,床上的灰尘她没拍。
屋里盐的味道是港里的,从门缝底下带进来的,借力残留把这一股盐味也拆了一遍——盐里混着铁,混着一点点金属气,混着屋檐上接水槽漏进来的水气。
她在铁葬原上的屋子也是这种味道,她在这个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里下了点雨。
苏简坐在床边,屏蔽箱放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