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安静。
洛桑缩在货舱角上,膝盖抱成一团,灯棒横在腿中间,发光的那头蒙了块布——她说亮着睡不下。
她没再讲衔日的故事,苏简也没问,船上就三个人醒着的呼吸声,和屏蔽箱那边一下赶一下的心跳。
苏简坐在箱子旁边。
她试过去舱口的折叠椅坐——那张椅子的皮垫子是软的,邢渊的船里就这一张有皮垫子——屁股刚挨上去就站起来了。
皮垫子把她皮肤底下的动静放大了一倍。
她听见鹈鹕号原本的伤:金属里的疲劳,连接件里的松,接缝处的陈年微裂。
借力残留把她的皮肤开得太大,别的声音也跟着溜进来,杂七杂八的,挤在一块。
她听见了船壳第三块蒙皮底下有一处松——是一颗铆钉,铆钉周围的金属在发抖,发抖的频率她耳朵里听不见,皮肤听见了。
洛桑袖口磨蹭货舱一角的声音也送过来了,是皮和金属的磨蹭,每蹭一下都把她皮肤底下的工坊底色拽一下。
她干脆坐在货舱地板上,背抵着箱子,地板凉,凉得匀,凉得整,正好。
一坐下来,掌心里开始往回送东西。
是工坊。
墙里长出来的骨头,地板底下的红线,炉心深处那颗暗蓝的——一路送过来,密密麻麻,像把工坊塞进了她的皮肤底下。
那颗暗蓝的送得最重,一下是一下,隔得开,落得实,像有人按着她的心跳按住了一只手。她的心跳没变,她按住。
洛桑呼吸的声音也送过来了,她想问苏简是怎么知道那些地板在睡在醒——这一句话洛桑没说出口,问不出口的部分洛桑自己也听不见,但苏简的皮肤替她听见了。
邢渊在驾驶舱里翻船单的声音也送过来了,纸页擦着桌面的沙沙声,混在舷窗外气流刷过船壳的声响里。
她想把这三种声音从皮肤底下挑出来关掉,关不掉——它们贴着工坊的底色一起进来,分不开。
船壳第三块蒙皮底下那颗松的铆钉也送过来了——抖,抖的频率她耳朵听不见,皮肤听见了,是一秒钟抖八下。
洛桑袖口磨蹭货舱墙角的声音也送过来了,每蹭一下都把工坊底色拽一下,拽一下她就多想一层,她闭了一会儿眼。
她闭眼的时候,洛桑在角上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洛桑的膝盖从抱着的位置松下来——左膝先松,右膝还抱着——洛桑在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膝盖抱回去了。
再睁开的时候,洛桑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你脸色不对。"
苏简没答。洛
桑站在她面前,手插在自己口袋里,灯棒的余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货舱地板上。
她说过三种话——"你脸色不对"是发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是怀疑什么,"加钱先记着"是把怀疑收进口袋里。这一句是第一种。
苏简抬了一下手。
洛桑往后退了半步。
苏简抬手的瞬间,她自己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淡淡的,不刺眼,像是某种回应。
洛桑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把嘴抿成一条线。她没问"那是什么"。她问的是——
"你要不要喝点水。"
苏简把手收回去。"不用。"
洛桑转身去了驾驶舱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跟邢渊说了句什么,邢渊的椅子吱了一声。
苏简盯着自己的掌心,光从指缝里退了。
她听不见洛桑跟邢渊说了什么——她的皮肤没有把驾驶舱那头的低语送过来,这一段路洛桑是想避着她的,洛桑说过"先记着"——记着的账她不吐出来。
苏简的指尖还有一点麻,从指节开始往手腕走,工坊残留的暗蓝色压在最底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驾驶舱门关上的时候,洛桑回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