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暗蓝色,院子里有人快步走动,不止一人,脚步急促却刻意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
院中站着几名侍卫,正低声交谈,神色凝重,一人手中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发白,芷立在廊下,脸色比平日苍白,唇线抿得极紧。
苏苏推开门走了出去。
芷看见她,快步上前:「娘子醒了。」
「出了何事?」苏苏问。
芷没有答,只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先归舍,婢取早食而至。」
苏苏望着她,芷的目光不敢与她相接,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没有再问,转身回屋,在矮几前坐下静等。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窗棂照入,将屋内器物映得清晰——几案、陶杯、铜炉、叠齐的衾被,一切与昨日无异,可空气里却沉压着一股喘不过气的滞重。
芷端来早膳时,苏苏叫住了她。
「芷。」
芷停住脚步,背对着她。
「成蟜反了,是吗?」
芷的身子一僵。她转过身,望着苏苏,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必答,」苏苏轻声说,「我知道了。」
芷低头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苏苏坐在几前,望着面前的小米粥,一口未动。
成蟜叛了。
她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在史书里读过,在论文里写过,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可知道一件事会发生,与亲眼看见它落地的重量,全然是两回事。
她此刻能看见的「后果」,只是芷发白的脸与侍卫急促的脚步,而她看不见的——那个身在咸阳宫正殿的人,他的神色,他的心境,他面对这份军报时的模样,她只能凭空去想。
苏苏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粥温香,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她放下碗,在屋里来回踱步,又重新坐下。
她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来路不明的异乡女子,无身份,无地位,无半分权力,连这间偏殿都走不出去,更别说走到他身边。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老树,叶落尽了,秃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
她忽然想起昨日咸阳石桥上,他说「成蟜是吾旧识」,握在石栏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那时便已有预感。
一名将领手握八万大军,再请增兵五万,本就是最危险的信号,他与她说这些时,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愿相信。
今日,消息来了,答案不再是「不知」,而是一个他早猜到却不愿听见的字——
叛。
苏苏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又背了一遍《史记》那段文字:
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
短短二十余字,她曾在论文里引用,在脚注里标注出处,在文献里列过卷册,从没想过,这冰冷文字背后的人,会在两千多年后,坐在她对面。
史书没写他听闻此事时的神情,没写他的怒,他的伤,他的失望,只几行冰冷记载,像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
可此刻苏苏懂了。
他握栏发白的指节,他灯下久凝不动的目光,他问她「汝可信吾?」时眼底的沉郁——那不是王对臣的问话,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求证。
苏苏睁开眼,起身走到门口。
芷仍立在廊下,背影微缩,眼尾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