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下篇 4（第1页）

冰雪祭典的当晚，恰逢罕见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便将城内的各处埋落得一片皑皑。

在灯火通明中，街道上热闹非凡，今年冰雪女王的选举仪式即将开始，这本就是民众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于是大批的人群簇拥着朝市民广场而去，几乎将上城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一片喧嚣与欢笑中，那个身披粗麻兜帽的青年将身体隐在阴影之下，步伐因逆着人流而踉跄艰难。他笼着身上的披风，指节深深嵌进衣料之中，与周遭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用身体撞开最后一波人群，不留神踩进了雪水融化的水坑，浸湿了那双磨损严重的皮鞋，可他的步伐却未作丝毫停顿，直至彩灯的轮廓再也映照不到身体，再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不知所谓的逆行者时，他便开始义无反顾地向前奔跑起来。

逆着的风连带着大片雪花，拍得脸颊生疼，可他不敢停下，肺部的血腥气混着冰冷的空气，从喉咙溢进口腔，再从口鼻呼出，飘散成一片白雾。

那座凡瑟尔最高的山峰，原本供马车通行的盘山大道，却在风雪交加的夜，迎来了一位孤独的攀登者。他急急迈着步子，每个都踩进齐踝的积雪深处，直到最后踏上顶端时，他才敢有片刻大口喘息的机会。

可即便脚程再快，时间还是到了后半夜。山下的庆典已经结束，面前的螺旋尖顶如一只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的一点灯光透过窗口摇曳。他站在巨大的铁门前呆愣了片刻，随即蓦地，像是深深的疲惫后知后觉地裹满了全身，竟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雪地上。

兜帽上积累的雪粒在动作的瞬间散开，只剩下一点将化不化的白色顽固地粘在其上。他跪趴在地，目光停了很久，似乎要把那双撑在雪堆之中，被冻得微微发抖的手指洞穿，单衣内袋内铁盒的拐角硌得他的心口生疼。

“你是谁，来尖顶做什么？”

一声突兀的、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猛地直起身体，转头朝着方向望去，便直接撞进一双浅淡的眸中。

泽维尔愣住了，眼前的青年瘦得几乎脱了相，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可深色的瞳孔却在雪光的映衬中亮得吓人。

他辨认了许久，终于看出眼前人的身份：“坎贝尔先生？”

亨利坐进尖顶会客厅的沙发中，面前清茶的热气扑在脸上，他颤着红肿的手握住了杯身，忍不住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流进喉咙深处，疼得他直打哆嗦，可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却渐渐落回了。

泽维尔静静看着，直到面前人将茶杯放下，他才缓缓开口：“我记得您应该还在雷约克的交流团中。”

空气默一瞬后，面前的青年缓缓点头：“是。”

“那至于您为何今夜会出现在这里，”泽维尔接着说，“想必您会为我解答的吧。”

接连不断的变数使深陷其中的亨利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他的眼下一片青黑，凹陷的脸颊挤出一个微笑的纹路，却溢满了苦涩。

“本来这件事不该告知您，甚至我本不该存在于城内的任何地方，但是我有一个承诺必须要完成。”

说罢，他将手伸进单衣内袋，那处紧紧贴着心脏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铁盒被拿出放在了桌面上。

泽维尔的目光落在其上，表面已经被腐蚀得有些暗沉，花纹缝隙里全是锈迹。他抬起眸子，望着面前的青年，后者亦望向他，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似有一团化不开的雾霭。

“这些信，姑且称之为‘遗物’吧，”许久之后，亨利轻轻开口，“我是来请求您将它们修复的。”

直到获救的那一刻，亨利仍幻想着回到凡瑟尔的生活，他会在巴里斯的葬礼上拿出那一沓早已辨认不清字迹的信，郑重地亲手交给玛格达，他会在一场彻彻底底的宣泄之后，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一切终将回归正轨。

可自从看到那艘船上布满的卫兵时，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整齐划一的玫瑰色的暗纹在深色的制服上若隐若现，掀起一道冰冷的弧度。他看着那个证明曾经发生过事故的舢板渐渐在海上飘远，看似大家被妥善安置，可轮番的盘问和搜查却证明了这些不过只是虚假的谎言。

亨利仍记得那些卫兵，身披同样的暗粉色披风，笔尾同样不耐地在本子上甩打，语气如同在审问一个囚犯，没有丝毫对幸存者的怜悯。可他不记得自己答了些什么，身体只留下了后背抵在椅背上时，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可直觉告诉他，如果身上的东西被他们发现，它的结局一定同那条舢板一样，最终的归宿只有那无尽的深海。

所以，他对此事缄口不言，或回答得模棱两可，或答非所问。可因无法接触其他人，他始终不清楚同僚和船员们是否透露过关于自己揣着的秘密，以至于自己每夜辗转难眠，一点轻微的响动都如惊弓之鸟一般从床上坐起，直到确认物品完好才敢继续睡下。

不过直至身下的船安全抵达了终点，那些人仍没有强硬地搜遍他的全身，让他交出铁盒和信件，亨利便隐约猜到他们从未提过此事。

历经大半个月的煎熬后，一个初冬的深夜，亨利的脚下又重新踏上了久违的陆地，只是还未等那点喜悦迸发而出，便又被那些早已等在偏僻码头的卫兵强制拉上了马车。

亨利仍能感受到冷硬下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他原本以为回到凡瑟尔将是一切的结局，可却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