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板子封死,进保又从这世上消失。
皇子过了满月,皇帝终于不再委屈自己拘在紫禁城,初冬也要搬到圆明园去。粉彩和呈安因着霁蓝头周年忌日刚过,怕她寂寞,二人不肯动身。来顺怯场怕生,拽不动呈安,他也不去。眼看都不挪窝,还是叶澜依去请了卫临来,在霁蓝灵前对二人细细劝慰,说生者过客,死为归人,霁蓝匆忙归去,并不曾见过圆明园壮丽恢宏,你俩各当她一只眼睛,替她观瞧观瞧再说……
一番话终于将众人说动,纷纷收拾。至于砌入墙内的进保,她不问。来顺只是胆小,他眼里藏着好多话要跟你说,只要你肯沉住气问,而进保眼里则是横着松柏亦不胜其寒的坚冰——让他自己冻着去吧。
到了圆明园,住在杏花春馆,旧称菜圃的所在。这是一处仿若村社农家的院落,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怡然如桃源。四周叠山隐溪,若出了门爬到层峦山上去看,能隐隐望到冻成一整块的后湖。
园中奇景纵然绝世,到了冬天,被风吹霜打过,再落到叶澜依眼里,尽是一派萧瑟寥落景象。北风将嘹唳的雁声从天末拽到耳边,怅惘之际,一轮红日向着山穷水尽处冉冉而没。
她久久徘徊百骏园外,听着墙内蹄声踢踏,踌躇不定,竟有近乡情怯之感。再进一步,惊扰园中旧人,见他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也是没趣;暂退一步,既不能捉鞭上马,若连这些良驹都再不能亲近一二,终究不舍。
进退维谷之际,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焦味把她呛醒,循烟探到东南角,此处山水层叠之中藏有一座秀清村,适合干坏事,她原就指了此处要住,不允,原来皇帝自有用途。
桑柴、渣煤、红炉炭被整捆成担运进来,与那沉重的铅矿银矿,正在这里加紧炼制,皇帝现在一日要服三次服丸药,只多不少。妄以俗世烟尘,得登群仙之天。
到头来不过一人分一个土馒头罢了。正笑皇帝枉费薪柴,忽然远远听得谁们梆梆梆的敲木头,不是参禅那般闲适宁静,也非打更的按部就班,焦切着一下赶过一下,她只在永寿宫重修时听过这热火朝天的声响。
她一个箭步命中那处修缮中的楼阁,小杨果然在那,指挥着一群人将一根合抱的木料运进去,每个人头上身上都汗气蒸腾,丝丝冒着白烟。小杨见了她,手往额上甩去一把汗水,先问自己卖她的木杖好不好使,又说他前两日新修了五成叔的坟,孙大娘的眼疾得了神医救治,现能瞧见个轮廓了。寒暄过后,叶澜依从自己身上头上扫出些金玉琐碎,要和他换些削木头的刨子凿子锯子什么的。小杨忙不迭一边散财,一边将众人器具搜刮一遍,给她凑上齐整整一套,全给了她。
迎喜这时又从宫外给她捎回顶好的牛皮筋。
万事俱备,她乐滋滋埋在木屑竹碎里,一顿切削刨砍,手掌上盔甲似的厚茧此时有了用处,刀尖蹭上去也只刮出一道白印,皮都不破。鼓捣几日,给自己做了个趁手的弹弓出来,枝干磨得油亮,细细缠了护手,实用的精致。弹弓在手,眼中无处不是靶点,想起西北角有棵柿子树,欣然前往。
柿子树极大,饱满的果实坠得枯瘦的枝条根根弯低,一大棵树独自红火着,像是在庆祝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节日。
非要小艾在柿子树底下站了,命其平伸出手,叶澜依将弹弓一拉一放,圆滚滚一颗橙红大果正掉在小艾手里,拿手帕擦擦,剥开皮就是一大口,风吹得皮有点干瘪,缩在里面的果肉倒是冰粹了的甜。
小艾吃着吃着,忽仰头直叫了一声“哥!”,两大颗晶圆的眼泪唰地滚下来。
叶澜依被泪水坠住,傻站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还是阿绿把人拉到一边,替她用帕子擦脸,细声细气说了许多。
两只麻雀团在一旁讲小话,叶澜依在树下“嗖—啪!”“嗖—啪!”的猎柿,等人哄好了,叶澜依已将柿子打下来一小筐,小艾无言接了捧着,一人走在前头。
阿绿悄悄和她说:“没事啦,她哥哥远征西北,走了大半年了,她想得慌。一见你就想起来小时候她哥也给她打柿子来着,一时……”
她似懂非懂,六亲缘浅,不明白想人想得想哭是什么道理,有生以来,她还不记得自己为谁真正下过泪。
过了一天,叶澜依空弹着弹弓,瘾头又上来了,找柿子去。沿途行路漫视,目光遥遥越过后湖,一个翩然的身影牵住她视线。
安陵容只着薄薄一件纱衣,踩着冰刀,在冰上像个转不起来的陀螺,转动、倒地、转动、倒地,一遍不成又一遍,最后摔得都懵了,不顾寒凉摊在冰上,直直瞪着眼喘气。
卫临听闻后很是忧心,“还以为天象不祥能困她到惠嫔生产之后呢。你勤盯着点。”
她就勤快盯着,安练得比她盯得还勤快,且一日比一日练得像样。
他一听更不放心,趁着人少团绒盯得过来,悄悄跟去看了一眼。
只看安陵容毫无保留的刻苦和尚有余地的腰身,卫临便明了:“……她并未服用息肌丸。”
“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让人唰一下瘦下来还能不生孩的好玩意儿?”她将自己伸长,抻一抻手脚,再扭扭。
“熹贵妃势头太盛,连皇后也醒过神来,她倒是真要扶持安陵容。到时若生下皇子更是不可估量,不如先……”
他看向旁边百无聊赖要拿弹弓打落树尖上半段残枝的人,语气清淡得简直像在说您吃了吗:“杀了她?”
她将手放在腰侧叉着,咬唇盯住他,嗤嗤发笑。
“不行?”他皱眉发问。
“行行行……真是蔫人出豹子。你,她,都是。”
叶澜依夺了他药箱,从中捏出药帕,绕成一细卷布条,覆住双眼,将帕尖绕到脑后紧紧打了个结。自腰间系住的锦袋中捻出一粒石子,盲眼瞄准了某处,拉开弹弓,弓筋颤颤巍巍绷细了。
口里短促一声“菊青!”
放手。
冰嬉如此惊险,刀尖与冰面之间,越是恐惧越是沉重,所以安陵容务必轻盈地把自己交割出去。她忘我地旋转,越旋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