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轻然怔了怔,看着那白生生的馒头和油亮亮的排骨,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家中日子过得清苦,平日里能有一碗杂粮粥就着咸菜便是好光景了,这般荤腥齐全的吃食,已是难得的珍馐。他迟疑着接过来,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馒头暄软微甜,他嚼得慢,像是在慢慢咂摸那滋味。
二人并肩靠着老樟树的树干吃饭,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多言语。只有碗筷偶尔磕碰的轻响,和风里送来的草木香气混在一起,倒也算得上安宁。
饭食用罢,白筱将碗筷收拢进背篓,拿布巾擦了擦手,靠着树干闭了闭眼。树荫底下凉丝丝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催得人眼皮发沉。楚轻然也靠着树干,腿上的伤口敷了药之后痛意减轻了大半,只剩一阵阵钝钝的胀。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睡着,却谁也没开口。
沉寂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白筱终究是把心里悬着的那句话问出了口:"然哥儿,方才之事……你心中可会介怀?"
楚轻然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她:"介怀什么?"
"自然是我窥见你身子这件事。"白筱坦然说道,目光直视着他,没有躲闪。
楚轻然轻轻摇了摇头,耳根那抹红却悄悄又深了一层:"白姑娘是为救我的性命,我心中感念尚且来不及。此事我绝不会对外人提起半分,你大可放心。"
"你可以闭口不谈。"白筱伸手揪了根草茎在指间绕着,绕了两圈又松开,"可等下我要背你回村,路上免不了遇上乡里乡亲。众人瞧见你伏在我背上,闲话必定少不了。你一个未嫁的哥儿,这般与女子亲近,流言蜚语最是伤人,你当真不在意?"
楚轻然抬眸望向她,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眼底,碎碎的、亮亮的,藏着一缕孤注一掷般的期许。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攒足了所有的勇气,轻声反问:"若是我在意,那……你可愿意娶我?"
这话一出,连风都好像静了半拍。白筱没有即刻作答,指间的草茎被她绞断了,断口渗出一点青涩的汁液。
楚轻然望见她的神色,那一瞬间的沉默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勉强牵出一个自嘲的笑:"是我痴心妄想了。白姑娘这般出众的女郎,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
"我并非不愿。"白筱打断了他,声音放得缓,"只是,你可介意,我家中已经有了一位夫郎?"她顿了顿,又说,"他叫江亦帆,性子温善,你若进了我家门,便是也是我夫郎,往后要与他共处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可想清楚了?"
楚轻然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天大的难处来,比如家境贫寒,比如门不当户不对,甚至以为她只是单纯瞧不上自己。可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已经有了夫郎这一桩。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眼里重新燃起光亮,连连摇头:"这有什么可介意的。若是白姑娘肯娶我,我心中只会欢喜万分,定然会敬重他的,不会给他添半分麻烦,也不会叫你为难。"
他这话说得恳切,目光清亮亮的,没有半分藏着掖着的意思。白筱看了他几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转念一想,自家屋子本就不多。二丫单独住一间小屋,自己与亦帆居于主屋,那炕倒是宽大,睡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可若是再多添一人同住一室,日常起居终究十分尴尬。家中也没有空余的厢房,迎娶楚轻然这件事,怕是还得好好筹谋一番。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要同亦帆还有刘叔好好商议一番。你爹那边,总得他点了头才算数。"
楚轻然听她这么说,心里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雀儿,扑腾得他连伤口都不觉得疼了。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悄悄弯着,像偷了蜜吃的小孩。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从金黄慢慢染上橘红的暖调。白筱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和草屑,将背篓里的杂物归拢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腿上的包扎,确认没有松动,才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来:"来吧,我背你回去。路上要是疼了你就说,我走慢些。"
楚轻然犹豫了一下,还是伏上了她的背。他的身形比寻常哥儿高大些,可白筱常年做农活砍柴担水,力气自是不小,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站了起来。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的起伏,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传过来,叫他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午后乡间小路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赶集的,有牵着牛下地的,也有端着盆去河边浣衣的。远远瞧见白筱背上驮着一个男子,手上还拖着沉甸甸的背篓,众人纷纷驻足张望。有相熟的乡人笑着打趣:"筱丫头,你背上驮的是哪家的哥儿?瞧着身形可不似你家亦帆啊!""哎哟喂,这光天化日的,筱丫头这是拐了谁家的小郎君?"
白筱无心与众人说笑,只是含糊地应了句"回头再说",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楚轻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耳根烫得能煎鸡蛋,一声不吭,只有指尖悄悄攥紧了她肩头的衣料。
一路紧赶慢赶,白筱径直来到刘叔家那扇半旧的木门前,扬声喊道:"刘叔,刘叔在家吗?"
厨房的粗布帘子猛地被掀开,刘叔快步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见自家儿子伏在白筱背上,脸色霎时白了,连忙迎上前去:"然哥儿!这是出什么祸事了?"
"刘叔别慌。"白筱小心地将楚轻然背进屋里,安置在东间床榻上,让他靠好枕头,"然哥儿在后山被毒蛇咬了,我已经给他简单处理过伤口,毒血挤出来了,也敷了草药,暂时没有大碍。只是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也不可多走动,要好生养着。"
她说着从背篓里取出剩下的半边莲与七叶一枝花递过去:"这是寻回来的草药,你取一部分加水煎煮,三碗水熬成一碗,给然哥儿服下,一日两次,连服三日,蛇毒便可慢慢化解干净。剩下的留着换药时捣烂外敷。"
"哎,好好!"刘叔双手接过草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发哽,"筱丫头,叔真的多谢你。这些日子,你屡屡帮扶我们父子,今日又救了然哥儿的命,这份恩情,叔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白筱连忙摆手:"刘叔不必这般客气。当初我家困难的时候,也亏得你照拂过我,我都记着呢。"她说着略顿了顿,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在裤侧擦了擦,终究是鼓起勇气,厚着脸皮把话头递了出去,"只是今日我背着然哥儿一路回村,不少乡亲都瞧见了。一个未嫁的哥儿被女子背着招摇过市,闲话怕是少不了。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我想迎娶然哥儿入我家门。不知刘叔可愿意?"
刘叔当场愣在原地,手里那捆草药差点没拿稳。他怔怔地看了白筱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懂她的话。这些时日,他早已做好了儿子要孤独终老的打算。楚轻然年纪不小了,模样也不周正,家里一贫如洗,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弟弟拖累,哪家女郎肯娶他进门?他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盼到儿子嫁人的这一天。
大喜过望之下,他连连点头,眼眶又湿了,这回却是欢喜的泪:"好!好啊!咱们这小山村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你挑个吉利日子,便过来把人接走便是!叔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好好待他,莫叫他受委屈。"
白筱认真地点了点头:"刘叔放心,我白筱既然开了这个口,便会好好待他一辈子。"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我对择吉日这些不甚通晓,也不懂规矩,恐怕要劳烦刘叔帮忙相看日子。您比我年长,见的世面也多,这事儿交给您我才放心。"
"这点小事包在叔身上。"刘叔抹了把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行了,这事儿叔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那我便先回家,同亦帆讲明这件事。成亲是大事,总得一家人都点头才行。"白筱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刘叔,然哥儿伤处若是发烫或者肿得厉害了,您赶紧来找我。"
"哎,记住了,你忙你的去吧。"
白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里屋床榻之上,楚轻然将院外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颗心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甜得几乎化开。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连腿上的伤口都不觉得胀了。一想到往后可以嫁与心悦的女郎,往后可以日日见到她的眉眼,听到她的声音,心中已是万般憧憬。他连往后二人的孩儿该唤什么名字,都悄悄在心底设想了好几个,越想越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连窗外的暮色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隔壁西屋里,楚清静静卧在床榻上,将这一切听了个分明。薄薄的土墙挡不住那边的欢声笑语,挡不住父亲激动得变了调的嗓音,也挡不住兄长压抑着却还是漏出来的轻笑。楚清侧躺着,背对着那堵墙,眼睛望着窗棂上糊的旧窗纸,光线从纸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指尖上,又冷又淡。
这些日子父亲日日为他按摩舒展筋骨,两手搓得热热的,从小腿一路按到大腿,力道不轻不重,反复揉捏。他的双腿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被人触碰,模模糊糊的,可终究是有了。这是希望,他本该高兴的。可此刻,兄长得偿所愿,可以嫁给心之所向的女郎,而自己依旧像个废人一样困在这张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一股落寞酸涩悄悄漫上心头,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轻轻蜷了蜷手指,指尖触着微凉的土炕,又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隔壁的笑声渐渐远了,四下归于沉寂。楚清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