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河边那一番话,像根细刺扎进了江亦帆的心窝里,不深不浅,平日里不碰便不觉得疼,可稍一动弹,那点酸楚便绵绵密密地泛上来,叫他做什么都静不下心。
他从河边回来后便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把嫩生生的青菜搁在粗瓷盆里,他捏起一根掐去老梗,又捏起一根,指尖摩挲着菜叶边缘细密的锯齿纹路,心思却早飘得没了影。赵氏那句"若迟迟无后,位置未必坐得稳"像只恼人的蜂,嗡嗡嗡地在耳畔绕个不停。他手上失了轻重,脆生生的菜叶被他扯成两截,汁液沾了满手,黏糊糊的。
二丫抱着空米袋从院里进来添粮,一眼就瞧见姐夫面前那一盆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青菜,嘴角抽了抽,又看见他脚边撒了一地的谷米——那是方才喂鸡时失手打翻的,金黄的小粒嵌在泥地里,几只散养的母鸡正埋头啄得起劲。二丫没吭声,将米袋搁在灶台上,默默蹲下身把他面前那盆惨不忍睹的青菜端走,又从菜筐里重新拿了一把,自己安安静静地择起来。
江亦帆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二丫低头忙活的侧脸,耳根微微一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低声叹了口气。他起身去院里收晾了大半日的衣裳,手指摸到竹竿上那件白筱的里衣,布料已经被日头晒得干爽温热,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他把衣裳贴在胸前叠了叠,动作又轻又慢,仿佛怕揉皱了什么。
日头一点点偏西,影子从院子东墙慢慢挪到西墙,又渐渐拉长。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漫过来,天边烧出一片橘红,村道上陆陆续续响起归家的脚步声和牛羊的铃铛响。江亦帆靠在院门边的门框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门前那片矮矮的篱笆,遥遥望着进村的那条土路。晚风卷着黄昏的凉意吹过来,拂动他鬓边的碎发,又钻进领口,凉丝丝地贴着脖颈,他也浑然不觉。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干裂的木纹,指腹磨得微微发红。
终于,土路的尽头出现了那个他等了一整天的身影。
可白筱不是独自回来的。
暮光昏黄,隔着老远江亦帆便看清了——她背上驮着一个人,身形高大,两条手臂环在她肩头,脑袋靠着她的后颈,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她步子迈得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像是生怕颠着背上的人。那道身影江亦帆认得,是刘叔家的楚轻然。前些日子在村口井边打水时遇见过几回,那男郎望着白筱的眼神,亮晶晶的,藏着藏不住的情意。那份目光江亦帆太熟悉了,因为每天早上自己对着铜镜梳头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眼,也是这般模样。
白筱没有往家走,而是拐去了刘叔家的方向。江亦帆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墙里头。他站在原地,暮色一点一点把他包裹起来,光线从他身上一寸一寸地退去。赵氏那些刻薄的话忽然又响起来了,一遍一遍,比晨间更加清晰。"盯着白筱的好哥儿可不少""你如今这般单薄斯文""位置未必坐得稳"——每一句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妻主在外面遇见了更好的人?是不是这些日子她夜夜拥着他却从不逾矩,并非因为珍重,而是因为心底那份情意本就不够深?
一股酸涩死死攥住他的心肺,他几乎要冲出院门,想跑到刘叔家去,想开口质问,想问个明白。可脚步像是钉在了泥地里,沉甸甸地拔不起来。他不敢。他怕得到的答案,是妻主真的要舍弃自己。
这世道对男子本就万般苛刻。离开了白筱他便一无所有,昔日的夫家更是一群豺狼虎豹,一旦落回他们手中,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无尽的磋磨与羞辱。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钝痛让他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软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叔家的院门再次开了。白筱走出来,站在暮色里,抬眼便望见了靠在自家门口的他。隔着一条小路的距离,四目相对。江亦帆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可来不及了,眼泪早已不争气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滚滚落下。他咬住下唇拼命忍着,可越忍那泪淌得越凶,肩膀微微耸动着,委屈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白筱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快步穿过院落间那条土路,鞋底踩过零星的碎石子也顾不上躲,两步并作一步到了他面前。江亦帆垂着眸子,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连看都不敢看她。白筱伸手,掌心贴上他冰凉的手背,轻轻握住了,然后牵着他往屋里走。他的手指蜷在她掌心里,凉得像初冬的井水。
二丫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眼瞥见姐夫红着眼眶被姐姐牵进屋,登时明白了几分。她放下手里的菜,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连大气都没敢出,默默回了西边那间小屋,还轻轻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二人。
屋里光线昏沉,灶膛里余火的微光从门缝漏进一丝,橘红色的,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道。白筱拉着他在炕沿坐下,炕席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还残余着温热的触感,可他的手依旧是凉的。白筱侧过身望着他,暮光里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泪痕在脸颊上亮晶晶地挂着,还在往下淌。她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抬手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拭去他脸上的泪。那泪水烫得她指腹一缩,又被她忍着摁回去,轻轻地擦。
"对不起,是我回来得太晚,叫你替我担惊受怕了。"她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哄小孩似的,"怎么哭成这般模样?心里受了什么委屈,同我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