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驾崩后的第一个冬天,长安城冷得格外早。
未央宫高台上的残雪还未来得及扫尽,静静地融在背阴的廊庑下。白茫茫的日光漏进来,照得满庭空落。
然而对樊若而言,这日子却比她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她每日仍在舞阳侯府读书习字。晨起时,跟着先生按部就班地诵读《诗》《书》,听先生讲些春秋诸侯的兴替旧事。课余时候,阿母吕嬃常把她叫到房中,一边用竹尺量着新裁的曲裾,一边教她些贵族女子当懂的道理。
午后无事,她便与侍女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投壶、下六博。有时玩累了,她便抱着一卷竹简坐在廊檐下,看风吹过庭院,将枝头残存的枯叶一片片剥落下来,掉在青石阶上。
起初,听着阿母那些“女子一生,先看夫婿,再看子嗣”的言语,樊若心里总是不服气。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价值,非要像那藤蔓一样,死死系在另一棵树上?
可日复一日,在这平缓如水的光阴里,她竟也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长姊樊薇不就是如此吗?嫁给了一位知冷知热的列侯,分出府去经营自己的小家,生儿育女,安稳度日。或许女子的一生,本就该是这样。
那时的樊若还不懂得,世人许多时候并不是自己选择了某种命运,而是在一朝一夕的琐碎里,慢慢习惯了木已成舟。
若没有后来那些事,她大约也会成为一个寻常的长安贵女,择一门当户对的姻亲,嫁人,生子,守着樊家的功名与荣耀,波澜不惊地过完这一生。
偶尔,她仍会进宫。
刘盈登基之后,天子听政的朝会一日繁复过一日。昔日内学堂里那些打打闹闹的旧日玩伴,如今大多回了封地,留在宫里还能陪她坐着说话的,便只剩下张嫣。
樊若格外珍惜每一次见张嫣的机会。两个小姑娘有时就坐在长乐宫外高台深长的廊下,靠着玄黑的殿柱,小声说着市井里新出的甜糕,或是哪家公卿府上新添的趣事。
只是有些时候,樊若说着话,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张嫣的肩头,落在远处未央宫那重重叠叠、高耸如云的宫墙上。这一刻,她的脑海里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许多已经离开的人。
她会想起刘恒,那个总是穿着整洁的青灰深衣、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男孩;也会想起刘如意,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曾经风风火火地拉着她在宫苑里扑蝶,又猫着腰偷偷跑去沧池边看肥硕的青鲤;甚至,她还会想起高祖皇帝,那个老人家曾坐在丹墀上,笑着赏给她和如意小小的玉具剑与甘瓜。
有一次入宫拜见姨母,她独自经过内学堂那间早已空置的殿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殿门半掩着。里面的席子早已收走,案几也搬空了,只余下光秃秃的青砖地面。唯独西边的窗台上,还孤零零地摆着当年张嫣养过的一小盆兰草。花叶早已枯死褪色,缩成灰褐色干瘪的一团,紧紧缩在陶盆泥土里,竟一直没人来收拾清理。
樊若在门口站了许久,没有踏进去。直到转身走远了,冷风吹上脸颊,一个极轻的念头才浮上来:枯了也好。枯透了,就再不用每日记挂着去浇水了。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明明刘盈哥哥还在,嫣儿还在,姨母也还在。可每当风吹过这空旷的复道,她的思绪还是会无法抑制地飘向那些远去的人。
后来很多年她才终于明白,她所想念的,或许并不单单是那些鲜活的面孔。她真正想念的,是那些人还在身边时、那个以为长安城永远不会变老的小小的自己。
变化发生在冬月的一天。宫里传出旨意:赵王刘如意入京朝觐,车驾已过霸上。
消息传来时,樊若正坐在镜前,任由侍女用朱红的丝绳将她两侧的发束细细缠好。她愣住,随即,那双久未亮起过的眼睛里,几乎是瞬间便漾开了明晃晃的笑意。
如意回来了?那个爱闹、爱笑、停不下来的刘如意,真的回长安了?
他们是不是又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去宫苑的假山后捉蝴蝶,去上林苑策马疾驰,听他眉飞色舞地说起那遥远富庶的赵国有什么新鲜古怪的玩艺?
她甚至连见面要问的话都盘算好了:她要问他邯郸的冬天是不是比长安更冷,问他赵国的街市上有没有卖最好吃的糖糕。
那一整天,她的心思都飘在了长安之外。
而此时的长安城外,风沙已漫过了霸上古道。
车檐下的铜铃在寒风里叮当乱响。赵王的华车缓缓停下。刘如意掀开车帘跃下车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立在寒风里的兄长。少年的眼睛蓦地一亮,顾不得身后的随从,快步迎了上去。
“皇兄!”
刘盈是亲自出城来接弟弟的。他伸手扶住刘如意的双臂,将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风刮过他身上庄重的玄色帝袍,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没有天子的威严,只有兄长的关切:
“瘦了。”
刘如意咧开嘴笑起来。
“哪有。”
他说着,朝四周看了看,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其实……我很想你。”
刘盈没有笑。他看了刘如意片刻,然后伸出手,替弟弟压了压肩上被风吹起的衣褶。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很稳,抬起来时却比平常慢了半拍。他垂下手臂道:
“回了长安,万事都要小心些。”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只是每个字都落得比往常重一些。
刘如意微微抿了抿唇,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这大半年,他在邯郸的赵王宫里,其实也听过许多关于长安、关于吕太后与戚夫人的风雨传闻。可到了此刻,看着眼前兄长那双温润如旧的眼睛,少年心底那点隐秘的防备瞬间烟消云散。
“皇兄,我知道的。”
刘如意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