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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第1页)

樊若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窗外似是被日光晒得发白的檐角,刺得她睁不开眼。耳畔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声漆碗翻落在席上的闷响,还有刘如意倒下时死死攥住她衣袖、喉咙里挣扎出的那一声——“阿若……“。

医者在舞阳侯府中穿梭忙碌,奉上的汤药换了一剂又一剂,诊过脉息,只道是“惊怒伤肝,心神暴卒”。

几日里,她分不清梦与醒。

梦里一会儿是未央宫高高的复道,长长的宫墙压在头顶;一会儿又是寝殿里,她怀中的小小少年身子一点点僵硬冰凉下去,嘴角渗出乌黑的血迹;再一转眼,竟又回到了内学堂的春日,刘如意偷吃蜜饵被先生责罚,刘恒坐在后排,垂着眼抿紧了嘴唇。她伸手去抓他们,可那些人影一碰便化作了一缕散烟。

醒来时,满室皆是苦涩郁结的药气。侍女端来稀粥米汁,她连看也不看一眼。

有一日,隔着重重青素帷帐,樊若恍惚间听见了前堂传来阿父极力压低、却依然震得案几颤动的怒吼:

“我看你二姐是疯了!功臣宗室不够她杀,连若儿这样大的孩子,她也敢借她的手去递那一碗毒药!”

樊若从未听过阿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她的记忆里,阿父向来是个粗犷却和善的人。阿母性子烈、嘴上不饶人,阿父却总是笑着让她、敬着她。

“樊哙!”吕嬃的声音带着哭腔与凌厉,“你少信口胡言!没有我二姐,你能活命到现在?!樊家能有今日?!”

“老子宁可不要这舞阳侯!”

一声沉闷的轰响,似是朱漆凭几被狠狠推倒,紧接着便是一阵刺耳的哗啦巨响,茶盏器物碎裂了一地。

“万一若儿自己误食了呢?万一死在未央宫的是若儿呢?!你们吕家管不管?!”

堂内死一般寂静。随后,是阿母极其压抑、极轻极轻的呜咽。那一刻樊若才发现,原来在所有人面前泼辣威严的阿母,也是会哭的。

病了许久,樊若才终于能够慢慢下榻。

冬日的积雪早已融尽,院中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绿,又一个春日到底还是来了。

可她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樊若了。

她依旧会向阿父阿母问安,别人问话时也会点头,只是鲜少再笑。她饭食进得极少,从前最喜欢的蜜饼、醪浆,如今摆在面前,她也只是安静地看一眼,便缓缓移开目光。

樊薇特地从营陵侯府赶回来,什么也不问,只每日静静陪小妹坐一会儿。

张嫣也偷偷出宫来看她。小姑娘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圈通红:

“若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要带我去看沧池里最大的青鲤。”

樊若看着面前的嫣儿,眼底是一片空茫的平静,轻轻摇头:

“我忘了。”

张嫣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樊伉和樊市人也想尽办法逗她。樊伉拿来一只木雕的小兽,说是自己用短刀亲手刻的。那东西歪扭得连是马是犬都分不出。

若是换作从前,樊若一定会指着那木雕笑得前仰后合。

可如今,她只是看了一眼,低声道:

“谢谢阿兄。”

然后便重新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裙褶。

樊伉站在那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所措。

漫漫长夜,如今对樊若来说,是一场日日都逃不出的梦魇。梦里总是那温热甜腻的蜜羹,那只翻倒在蒲席上的漆碗,还有刘如意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她再也不肯碰任何甜食。凡是闻见微弱的蜜香,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渐渐地,她甚至无法面对任何奉进面前的漆碗与汤羹。

每当侍女端着朱漆食案靠近,或是举着木匙递来温汤,她便会面色惨白地猛然躲开。有一回侍女不留神走近了些,她竟失手将那漆碗打翻在地面上。

“叮当——”

漆器在地板上翻滚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那一声响动入耳,樊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瞬间蹲伏在地,抱紧双膝剧烈抖动起来。任凭周围仆妇如何呼唤安慰,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再也不肯靠近那只漆碗半步。

后来,舞阳侯府里便立了不成文的规矩:凡奉进小女公子房中的饭食,绝不许用朱漆食案与漆碗,更不许当着她的面奉进汤羹。

进食时,只用最寻常的素陶浅盘,装些干实的麦饭或麦饼。侍女将食物奉上前时,樊若总要先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一眼那人的脸,确认是从小伺候自己的熟悉面孔,这才肯张嘴吃下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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