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铃声落下的那一瞬间,像是一道闸门轰然打开,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压力,顺着教室的窗缝,全部倾泻进海岛滚烫的盛夏空气里。
铃声悠长,一层一层漫过整栋教学楼,漫过操场,漫过校外成片的梧桐林,最后飘向远处翻涌不息的海面。
笔尖停在试卷纸页上,苏念夏静静坐着,听那道铃声在耳边消散。周遭一瞬间炸开喧闹,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书本、试卷被高高抛起,白色纸张在空中纷飞,像一群骤然挣脱束缚的白鸟。压抑许久的呼喊、笑声,混在一起,填满每一处角落。
三年的高中时光,到此,正式画上句点。
窗外蝉鸣聒噪得近乎疯狂,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泼洒下来,把教室照得透亮。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错题本,曾经日日夜夜压在肩头,此刻被同学们随手丢开。有人相拥,有人欢呼,有人趴在桌面上长长地叹气,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
所有人都在宣泄,庆祝一场盛大的落幕。
苏念夏缓缓合上笔盖,指尖还有一点点握笔久了留下的酸胀。她没有跟着人群欢呼,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无意识地,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屿已经站起身。
少年把笔袋随手塞进书包,身边立刻围上来一堆同学。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笑,约好考完当晚就去海边沙滩通宵;女生拿着手机,催促着要抓紧时间合照。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少年眉眼舒展,卸下备考的紧绷之后,整个人松弛又明亮,被人群牢牢簇拥在中心。
毕业这一刻,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一个。
苏念夏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收拾自己的桌面。一张张试卷,一本本教辅,曾经无数个日夜陪着她刷题到深夜,此刻被她分门别类整理好。有些写满字迹的卷子,她舍不得丢掉,仔细叠整齐放进袋子;一部分习题册,便堆叠在桌角,留给之后需要的学弟学妹。
课桌里面,那本海蓝色封面的同学录还安安静静躺在深处。自上次之后,她始终没有拿出来递出去。
铁盒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也依旧封存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那些滚烫的字句,永远不会抵达那个人的眼前。
教室里面乱糟糟的,到处走动的人影,此起彼伏的呼喊。大家都在抓紧最后的同窗时光,抓着彼此拍照留念。手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不停响起。三三两两凑成小团体,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笑容灿烂,要把少年时代的模样,定格在照片里面。
“来,我们几个拍一张。”
“快过来,毕业照,别躲。”
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念夏站在教室的边角,靠在窗台边,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的发梢,带着大海温热潮湿的气息。她看着同学们两两结伴,成群合影,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她也想要一张和江屿的合照。
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浮上来。
不需要多么亲密,不用并肩很近,哪怕只是人群缝隙之中,偶然同框也好。许多年以后翻起旧照片,还能看见十七八岁的他,也看见同样年纪的自己,定格在同一个画面。
可念头升起,紧跟着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茫然。
她以什么身份上前呢。
普通同学吗。
一群人闹哄哄围着拍照的时候,她可以混在人群远远入镜,可那算不上属于她和他的合照。若是单独走上前,开口说,江屿,我们拍一张吧。那样的请求,本身就带着逾越普通同窗的分量。
她没有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朋友算不上,知己更谈不上,恋人更是遥不可及。从头到尾,她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同学之中,默默注视他的那一个。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去索要一张独属于两个人的合影。
合照,缺少一个身份。
这句话沉沉落在心底,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有一种轻轻的、怅然若失的空落。
大部队开始往楼下移动。班级要集体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拍集体大合照,还有无数自由组合的小团体留念。楼道里熙熙攘攘,校服的白色身影涌来涌去,喧闹声顺着楼梯盘旋向上。
苏念夏随着人流往下走。
楼下的空地被盛夏的阳光晒得滚烫,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绿荫,光斑在地面晃来晃去。相机举起来,班主任站在最中间,招呼大家排好队伍。男生女生互相推搡,笑着找寻自己的位置。
苏念夏站在靠侧边的位置。
目光穿过层层人头,远远望见江屿站在前排偏中间。身边围着他熟悉的一群朋友,少年身姿挺拔,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集体大合照,他们会被收进同一张相片里。很多年后翻开,能看见一整个班级的人,他在人群中央,她在边角。
可那只是班级的合照。
不属于她。
快门按下,咔嚓一声,定格下整个班级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