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海岛,依旧被盛夏牢牢包裹,可空气里已经悄悄渗进离别的味道。
蝉还是日复一日趴在梧桐树梢,没完没了地鸣叫,海面依旧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浪,落日依旧会把整片海域染成滚烫的橘色。只是属于望海中学那一群少年的夏天,正在一分一秒,缓慢地走向落幕。
考场的硝烟彻底散去,试卷、答题卡、倒计时牌全部成为过去式。剩下的,是漫长焦灼的等待,等待分数,等待志愿填报,等待一张去往远方城市的录取通知书。
苏念夏的生活骤然慢了下来。
不必再清晨赶早自习,不必埋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里日夜演算。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铺展开来,可心里并没有想象之中解脱后的狂喜,反而是一种轻飘飘的空落。好像长久以来支撑自己向前奔跑的那根弦,忽然之间松了下来,周遭万物,都变得安静缓慢。
很多个下午,她会独自走到海边。
还是那片熟悉的沙滩,是曾经看过橘子海落日,看过烟火升空的那片滩涂。海风漫过脚踝,细碎的沙粒从趾缝间滑走,浪潮起起落落,一遍一遍冲刷海岸线。游人依旧熙熙攘攘,孩童追着浪花奔跑,情侣并肩漫步,欢声笑语四处飘荡。
只是再也没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混在人海之中。
高中的篇章已经合上,校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最里面。袖口还残留着曾经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布料上,还隐约留存着三年教室、走廊、操场留下的痕迹。那些无数个清晨黄昏,穿着这件校服,悄悄望向第三排靠窗的时光,都被一同折叠,封存起来。
家里书桌抽屉,那只旧铁盒,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原处。
贝壳、干枯泛黄的梧桐叶片,还有那三页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笺,妥帖地躺在盒内。偶尔,苏念夏会拉开抽屉,轻轻打开盒盖,指尖抚过信纸的边缘。纸上那些滚烫的心事,一字一句还清晰如初,只是再读起来,心境已经和落笔之时不太一样。
不再翻涌滚烫,只剩下温温淡淡的怅然。
分数出来的那一天,整座小城都被志愿填报的氛围笼罩。
同学群从考完之后的热闹狂欢,渐渐转向关于分数、院校、城市的讨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大家互相打听成绩,商量未来要去往哪一座城市,会读什么专业。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忐忑不安。
苏念夏点开群聊,目光下意识扫过聊天记录。
有人提起江屿。
他的分数很高,足够去往很远的大城市,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结果。群里不少人羡慕感慨,讨论着他会选择哪一所高校,会奔赴哪一片远方。
苏念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平静无波。
其实早有预料。那样耀眼的少年,本就不属于这座小小的海岛小城,他的前路辽阔,理应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座临海小城,不过是他少年时期短暂停靠的一站。
离岸,是早晚的事情。
她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不算耀眼,但足够离开这里,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启新的人生。
夜晚,房间台灯亮起。桌面上摊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密密麻麻的院校与专业,白纸黑字铺得满满当当。苏念夏指尖划过一页页纸,一座一座陌生城市的名字映入眼底。
往后,他们都要离开这座小岛。
只是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同学之间开始零星组织聚会。
班级大聚餐定在海边的一家海鲜酒楼。傍晚时分,昔日全班同学再度相聚,屋子里灯火明亮,饭桌一张挨着一张,喧闹的人声填满整个房间。啤酒开瓶的脆响,碰杯的清脆声响,说笑打闹,怀旧感慨,交织在一起。
阔别不久,再见面,大家卸下备考的紧绷,一个个松弛鲜活。
江屿来了。
他脱掉了校服,换上简单的白色T恤,眉眼清俊,在灯光之下依旧惹眼。一进门,就被旧日好友团团围住,推搡着坐到主桌。酒杯递过去,玩笑的话语此起彼伏。
苏念夏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有刻意躲,也没有刻意靠近。安安静静坐在人群边缘,听身边同学聊着高中时期的旧事,聊考试,聊老师,聊操场,聊那些青涩懵懂的细碎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