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课本上简单的距离数字,在此刻才有了真切的重量。一南一北,隔海越山,往后如果没有特意奔赴,两个人大概率,很难再有重逢。
接下来的几天,小城的氛围满是离别气息。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年轻身影,快递站点堆满学生寄出的包裹,码头轮渡来来往往,送走一批又一批奔赴各地求学的少年少女。昔日热闹的同学群,渐渐沉寂下来,很多人一头扎进新生活,很少再上线说话。
有几个还没有动身留在本地的老同学,约苏念夏出去走走。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海岸线。
傍晚,夕阳垂落,橘子海铺展在眼前。海风徐徐,沙滩上游人比盛夏旺季少了一些。几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踩着松软的细沙,聊高考,聊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聊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偶尔也会提起高中的旧事。
聊着聊着,话题绕到江屿身上。
“江屿那边,北方气候跟我们这边差好多,听说秋天来得特别早。”一个女生开口,语气带着感慨,“以前在班里,总觉得他离我们很近,天天坐在一间教室,现在想想,一下子就隔了那么远。”
“人家前途很好,以后说不定很少回小岛。”另一个男生接话,“以后我们再聚,估计很难见到他。”
有人随口转头问苏念夏:“念夏,你跟他以前一个小组,接触还算多,你有没有跟他多聊聊?”
苏念夏脚下顿了顿,海浪轻轻漫过她的脚背,带着微凉海水。
“没有,就普通同学。”她语气平和地回答。
确实是普通同学。
所有汹涌的心动,全部埋藏在自己心底,从来没有摊开到现实里面。在外人眼里,他们不过就是曾经分到过同一个小组,说过寥寥数句对话的普通同窗。
旁人点点头,没有多想,话题便顺势转到别的地方。
苏念夏落在人群后面半步,目光望向茫茫海面。
大海一望无际,海面之上,看不见北方的土地。一道海峡,无数重山川,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从前在同一间教室,明明距离不过几米,心却隔着遥远鸿沟;如今肉身相隔千山万水,那份少年心事,也该慢慢安放到记忆深处。
分开之后,苏念夏独自留在沙滩待到暮色深重。
落日彻底沉进海平面,橘红色霞光一点点褪尽,天空转为灰蓝,而后彻底坠入黑夜。远处海面上渔船灯火点点,随浪轻轻摇晃。潮水涨上来,一遍遍漫过脚下沙滩,把脚印一次又一次抹平。
她坐在一块礁石上,抱着膝盖,听海浪哗哗作响。
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许许多多破碎的片段。
高一刚分班,第一次看见他,梧桐树荫下,少年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的眉眼;小组作业,两个人趴在课桌一起讨论题目,鼻尖能够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运动会,他在跑道奔跑,白色校服衣角飞扬;烟火晚会,漫天烟花炸开,人山人海之中,她远远望着他的背影;那个下大雨的傍晚,屋檐之下短暂的共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毕业那天校门口擦肩而过,一句简单客气的毕业快乐。
还有那封永远寄不出的信,那张求而不得的合照。
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伸手去抓,什么都留不住。
时间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他向北,她向南。从此山南水北,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
没有人做错什么,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激烈的遗憾。只是少年时代的喜欢,本就常常这样无疾而终。始于一场不经意的遇见,止于一场无声的离别,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完整参与。
回到家中,距离自己出发的日子只剩两天。
夜里,房间只开一盏台灯。窗外晚风穿过窗户缝隙,轻轻吹动窗帘。行李箱摆在房间角落,大半物件已经收拾妥当。
苏念夏打开手机,点开江屿的朋友圈。
没有频繁更新。最新两条,一条是录取通知书,一条是北方大学校门。再往前,就是毕业聚餐,高中运动会,寥寥几条。她没有访问痕迹的顾虑,他们不是好友之外的陌生人,只是,她从来不会在他动态下面留下任何痕迹。
看着屏幕里陌生北方城市的照片,她想象他当下的生活。
北方的秋天会来得很早,树叶会迅速染上金黄,风会凛冽干燥,没有海岛温润咸湿的海风。他会认识新的同学,新的朋友,会遇见新的人,会拥有崭新丰富的大学生活。望海中学,海岛沙滩,十七岁的一切,会慢慢变成记忆里的一隅。
而属于苏念夏的前路,在南方内陆,一座没有大海的城市。那里没有咸腥海风,没有成片沙滩,没有年年夏日盛大的橘子海落日。往后的日子,她也要认识新的伙伴,投入全新学业,经历属于自己的悲欢。
他们会活在完全不同的两套风景里。
或许往后很多年,偶尔会从老同学口中听到对方零星消息。听说他成绩依旧很好,听说他参加什么竞赛,听说他交了女朋友。那些消息,只会是遥远的传闻,再也不会和她的现实产生交集。
也不是没有设想过极其微小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