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夏末,总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骤然降温的狂风暴雨,只是白日里滚烫的日光慢慢柔和,傍晚的海风多了一层清冽的凉意,树上聒噪了一整个季节的蝉鸣,一日比一日稀疏。曾经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小城的盛夏,正在一点点抽离,像潮水缓缓退向深海。
江屿离开海岛的那一天,苏念夏没有去码头送行。
她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隔着窗户听见外面街道早起行人的动静,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轮船低沉的鸣笛。那道闷沉沉的声响穿过层层房屋与梧桐枝叶,飘进房间,撞在耳膜上,轻轻震颤。
她翻过身,望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就在此刻,那个少年正提着行李箱,踏上离岛的轮渡。轮船会破开蔚蓝海面,载着他驶离这座生长了十几年的海岛,奔赴千里之外的北方。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仅仅是教室几排课桌的距离,不再是人群之中遥遥相望的空隙,而是一片辽阔的海域,再往后,是绵延无数座城市的山河,从此山南水北。
前一晚,班级群里热热闹闹。不少同学在群里跟江屿道别,祝他一路顺风,祝他在北方一切顺遂。有人发码头的定位,说要去现场送他登船,一堆回复跟着附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滚,满是少年人离别时的热忱与不舍。
苏念夏只是安静地浏览,没有打字,没有发送祝福。
不是刻意冷漠,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介入那场热闹。
所有人都在以朋友、同窗的身份好好告别,而她,始终是那个站在故事边缘的旁观者。一句轻飘飘的“一路顺风”敲在对话框,反复删改,最后还是全部删掉。隔着屏幕送出一句祝福,于别人而言只是普通同学的客套,落在她心底,却沉甸甸压着多年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索性,什么都不发。
就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必有她这一份多余的道别。
起床之后,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轮渡早已驶离港口,茫茫大海之上,已经看不见那艘船的影子。人海茫茫,从此这座海岛街头,再也不会偶然撞见那个穿着简单白T恤,身姿挺拔的少年。
收拾自己行李的日子,也随之到来。
距离她动身去往南方内陆的大学,只剩下短短一周。
房间被翻得有些凌乱。衣柜柜门敞开,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筛选,一部分要打包带走,一部分留在家里。书桌抽屉全部拉开,旧书本、草稿纸、高中各式各样零碎的小物件被翻出来,散落一地。
那只老旧的铁盒,再一次被取出来。
放在书桌中央,金属外壳被台灯照出淡淡的哑光。贝壳是很多年前海边捡来的,壳面被海浪打磨得光滑温润;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依旧清晰,是某个课间她悄悄从树下拾起;最底下压着那三页信纸,字迹依旧清晰,写满少女时代隐秘汹涌的欢喜、忐忑、遗憾。
她打开盒盖,指尖轻轻拂过信纸纸面。
曾经无数个深夜,她对着这几页纸,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某一个契机,会鼓起勇气交到他手上;或许毕业那天,趁着人潮涌动悄悄塞给他。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那些心事,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属于她自己。
现在,少年已经隔海远去,信纸更没有交付出去的意义。
苏念夏没有烧掉,也没有丢掉。她仔细把信纸折整齐,连同贝壳枯叶,原样放回铁盒。咔哒一声合上盒盖,把它收进行李箱最底层。
她要把这份完整的青春,一并带去陌生的异乡。不是放不下,只是舍不得将独属于十七岁的自己,随意丢弃。
打包的过程很慢,一点点整理过往三年的痕迹。
厚厚的错题本,写满笔记的教科书,课堂上随手画下涂鸦的草稿纸,运动会的入场小票,海边看烟火时保留下来的一张旧门票。一件件小东西,每一件背后,都能牵出一段细碎的回忆,很多片段,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整理到校服的时候,她把蓝白相间的校服摊开在床上。
布料已经洗得微微发白,袖口边缘有一点磨损。无数个清晨,她穿着这件校服走进教学楼,走过长长的走廊,路过第三排靠窗的课桌。无数个课堂,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悄悄落向那个方向。操场跑操,梧桐树下的课间,放学的校门口,无数个瞬间,这件校服陪着她,藏住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以后,再也不会穿上它了。
她把校服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收纳袋,不打算带去大学。就留在家里衣柜深处,留给多年以后归来时,再回头翻看。
收拾间隙,手机会时不时弹出班级群消息。
江屿已经平安抵达北方的城市,他在群里简单报了平安,配了一张学校校门的照片。北方的建筑大气开阔,行道树高大挺拔,和温润临海的海岛,是完全不一样的风物。
群里又是一阵热闹的回复。
苏念夏点开那张照片,静静看了几秒。
屏幕里的校门恢弘,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土地。那个少年,已经完完全全踏入崭新的人生。海岛的海风、沙滩、梧桐,都沦为旧时光的背景。
她默默保存下那张图片,没有评论,没有点赞。